九齋的眾人，神情皆是若有所思。
姜如初笑出一聲道：“明明周靈所學(xué)所做，也是眾多讀書人和青年才俊都在做的，你身為父親，卻將她貶得一無是處。”
“大人到底是急于求成，還是其他......”
姜如初迎上周御史復(fù)雜目光，淡淡開口：
“所以我說，大人也不過是個狹隘的大男子，這個解釋，您可認？”
您可認？
周御史聽到這一句，神情沉默，將意味不明的視線，緩緩的落在姜如初懷中人的身上。
周靈紅著雙眼，察覺到自已父親那道如有實質(zhì)的目光，情不自禁想要撇開視線，但想到子源都能為她挺身而出.......
她生生止住了逃避的動作，一動不動。
周御史無聲一嘆，看向一旁一直一副護崽子姿勢似的姜如初，淡淡出聲道：
“難怪陛下點你為巡按御史.......光是這言語如刀，口舌似劍的本事，你入都察院，便當(dāng)?shù)闷疬@‘御史’二字。”
御史直言進諫，上諫天地，下諫君臣，若是眼前人因為他是上官，就不敢直言，他反倒認為，此人不配入都察院的門。
聽出周大人言語中認可的意思，姜如初神情一怔，頓了又頓，最后還是默然道：
“多謝大人贊譽，但即使如此，方才下官說你狹隘一事，也暫時不打算收回。”
四周的九齋眾人愣了又愣，剛松開的一口氣，轉(zhuǎn)眼間又提了起來，簡直無法預(yù)料。
姜師妹這嘴這膽子......真是讓人捏把汗。
然而從始至終，一直站在原地的周御史此刻卻是啞然失笑，沒有發(fā)怒的意思。
長嘆一聲道：“......這么多年來，朝堂上被本官罵過朝臣從上到下，不知凡幾，今日也挨一挨御史的罵，倒是新鮮。”
這邊的周靈聞言一震，緩緩回頭看來。
這是她頭一回，看到自已父親被人當(dāng)面頂撞，臉上不僅沒有絲毫怒意，甚至雙眸中還帶著淡淡的欣賞之意。
周靈恍惚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父親。
這樣的，帶著贊賞之意的眼神，是她從小到大無數(shù)次渴望至極，夢寐以求，卻又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對面周大人默然片刻，卻是語氣一轉(zhuǎn)。
輕嘆道：“只是這狹隘二字，本官卻是不認，你可知，周靈已經(jīng)年滿十八，并非是從前不知事的年紀，她不比你.......”
薛素香眾人聞言一愣，見這位周大人說到此處，也不再好繼續(xù)旁聽，紛紛對視一眼，默默的退后幾步，退往齋舍里靜候。
周御史抬眸，面無表情的看來，“姜御史，你年少成名，才高膽大，二十歲的年紀就高中狀元，你覺得你能明白周靈嗎？”
姜如初緩緩皺眉，正要開口。
周御史已然繼續(xù)：“你不能，你驚才絕艷，自然可以隨意選擇自已的將來，可天下如你一般的女子能有多少？”
“你理解不了周靈，她已年滿十八，即使是在小門小戶，這個年紀還未出嫁的女子，也是要受人非議的.......”
“更何況，她生在周氏這樣的世家。”
沉默許久的周靈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對面那道語氣不明的聲音沒有停頓：
“她生在世家，身為她的父親，本官自問，給她的自由已是前所未有，姜御史，你若想說本官看輕女子，差別對待。”
“本官亦是無話可說，只想問一句，她現(xiàn)下浪費光陰還有回頭的余地，若是等到二十歲之后，三十歲之后呢？”
周御史直視這個方向，沉聲開口：
“那時她還是一事無成，還是沒有正事可做，她還能有后悔的機會嗎？”
“姜御史你，又能為此負責(zé)嗎？”
姜如初眉頭緊皺，神情沉默。
她能明白周御史的意思，其實不管對于男女，誰也不能保證此生一定能有成就，許多人最后都是一個結(jié)果：一事無成。
只是對于一個女子來說，這樣白白浪費光陰，帶來的后果，要更加的難以承受。
身為一個父親，周御史對自已女兒將來的憂慮，是人之常情，方才她說他狹隘，現(xiàn)下卻是不由自省……狹隘的，或許是她自已。
周御史見她不再說話，默然看向她懷中的周靈，沉聲開口：“逆女，還不過來？”
周靈聞聲抬頭，她亦是聰慧之人，怎會不明白父親方才那一番話的意思，起先的不滿和委屈，此刻都化作了沉默。
她沉默著，還是從姜如初懷中離開。
周御史見她終于動作，訓(xùn)斥聲再次響起：
“整日在國子監(jiān)耽誤光陰，你以為你跟她們一樣是志同道合，但人與人不同，你這般折騰下去，以后看你.......”
正這時，一道沉肅的聲音霎時響起：
“周大人，我能負責(zé)。”
周御史話音一滯，抬眼看來。
同時，剛走出兩步的周靈右手也是一緊，察覺一只手緊緊的將她拽住，她回頭一看，正對上姜如初堅定的目光。
“再說，誰說周靈沒有正事可做.......”
姜如初定眼看向周靈，神情嚴肅。
忽然朗聲開口，語氣堅定：“本御史在此誠邀周氏貴女，周靈，作為本御史此次前往淮河一道的護衛(wèi)武官。”
“周靈，本御史且問你，可愿入我的衛(wèi)隊，可愿此次隨我一同離京？”
周靈始料未及，完全是一副呆住的模樣。
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隨行的一隊護衛(wèi)武官都是要由陛下親自挑選過目的，不僅要身手不凡，還要家世清白，深受信任之人。
周靈一時只覺呼吸不暢，緩緩抬起食指，指向自已，喃喃出聲：“......我？”
姜如初點頭，提醒道：“本御史信任于你，也相信你會全力護衛(wèi)，相信你自已。”
“但也請周女郎想清楚，這一去，不是幾個月，也不是一年半載，你只會是一個護衛(wèi)武官，要聽?wèi){調(diào)遣，本御史不會特殊對待你。”
“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一旦將你的名字添上隨行名單，呈到御前。”
姜如初提醒道：“.......再無反悔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