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站在一處，一個沉毅外放，一個清冷內(nèi)斂。
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卻同樣透著鄭家男兒的風(fēng)骨。
洛氏看著兩個兒子，既欣慰于他們的成長與歸來，又心疼著次子的郁郁寡歡。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也只化作一聲輕嘆。
午時日光正盛，端午家宴如期開席。
溫毓臥病在床，沒能赴宴。
洛氏便讓人先盛了份端午吃食送去鴛鴦居。
焦氏那邊也遣人送了一份精心備好的應(yīng)節(jié)果子給她。
府內(nèi)宴席，排布規(guī)整有序。
正廳設(shè)為主宴區(qū)，紫檀木長桌依次排開，鋪著暗紋錦緞桌布，專供族中長輩與受邀的貴賓落座。
女眷們的宴席設(shè)在內(nèi)院花廳。
花廳內(nèi)雅致又清凈，合了女眷們閑談的心思。
席間笑語聲、閑談聲此起彼伏。
與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交織在一起，暖意融融，熱鬧非凡。
滿府皆是闔家團(tuán)圓的歡騰景致。
家宴鬧到未時方歇，滿桌杯盤狼藉間仍殘留著酒香與食氣。
男眷們意猶未盡，簇?fù)碇L輩往府外院去，續(xù)上了未盡的酒局。
談笑聲、劃拳聲隔著庭院傳來，依舊熱鬧。
女眷們則攜著膝下孩童，浩浩蕩蕩往洛氏的主院去。
一路笑語盈盈。
年輕的姑娘們性子活絡(luò)，不耐屋內(nèi)的拘束，三三兩兩的出去玩。
投壺的箭矢破空聲、射柳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將午后的慵懶驅(qū)散得干干凈凈。
滿府皆是鮮活的煙火氣。
洛氏屋里，府里幾位姨娘都在。
大家圍著洛氏落座，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家常。
出嫁的五姑娘鄭明姝也帶著女兒巧姐兒回了府，她生母田氏就坐在身旁，一身水紅綾羅裙，鬢邊插著艷俗的珠花，指尖戴著成色一般的玉戒，眉眼間滿是漫不經(jīng)心，半點沒有見到女兒外孫的熱絡(luò)。
田氏本就不是這性子。
她平日里最是癡迷打馬吊，常常在外頭聚到深夜才歸。
她也素來懶得應(yīng)酬，和府里的姨娘往來極少。
今日若不是端午佳節(jié)，族規(guī)難違，她此刻早該在牌桌上酣戰(zhàn)，哪里會坐在這里聽眾人閑話。
五姑娘似乎也沒什么興致。
她趁著這股喧鬧，悄悄挪了挪身子，湊到母親田氏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娘，女兒想……想回來住段時間。”
田氏正支著耳朵聽旁邊姨娘說牌桌上的趣事，聞言眉頭一皺，側(cè)頭看了明姝一眼，半點沒有細(xì)問的心思：“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回娘家住？你嫁出去便是張家的人，總往娘家跑，像什么樣子。”
鄭明姝垂下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屈辱與惶恐，聲音又低了些，找了個早已備好的借口：“不是女兒胡鬧，最近張家宅院里病了好些人，風(fēng)寒傳得厲害，巧姐兒還小，身子弱，我怕她被傳染，想著回府住些日子，避開這股病氣。”
說著，她轉(zhuǎn)頭看了眼被奶娘抱在懷里的女兒。
巧姐兒才一歲多，小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感知到了母親心頭的沉郁。
伸手要母親抱。
鄭明姝抱來女兒，輕輕安撫。
田氏翻了個白眼，語氣越發(fā)敷衍不耐：“張家那么大的宅子，難道還容不下你們娘倆？想避病氣，就在自己屋里好好待著，關(guān)門閉戶便是，犯不著往娘家跑，平白惹人閑話。”
鄭明姝再想說些什么，喉間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她將頭垂得更低了，眼底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
委屈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被她死死忍著，不敢落下。
這份落寞和失望，被此刻屋里的熱鬧襯得十分可笑。
同樣的，眼前這份熱鬧，也滲不進(jìn)許姨娘的心底。
她坐在那，心中滿是揮之不去的焦灼。
已經(jīng)一上午過去了，派出去尋人的嬤嬤們半點消息也沒傳回。
蕊蕊的下落依舊石沉大海。
如今多等一刻，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思來想去，許姨娘終究是沒撐住，她起身扶著桌沿，目光越過滿室歡騰，望向主位上的洛氏。
她不能再等了，必須告訴夫人。
她要報官！
可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們在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丫鬟掀開門簾的力道重得近乎粗暴，布簾拍打在門框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打破了屋內(nèi)的喧囂。
那丫鬟臉色慘白，跌跌撞撞地顛進(jìn)屋里。
剛站穩(wěn)便直直跪了下去，聲音裹著濃重的抽泣，斷斷續(xù)續(xù)地喊：“夫人……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滿室的笑語聲驟然停住。
洛氏放下手中的茶盞，眉頭微蹙：“何事如此慌張？”
丫鬟深吸一口氣，看向一旁的許姨娘。
許姨娘被這一眼看得心里發(fā)涼。
母女連心，母女連心……
她知道不好了！
丫鬟聲音帶著哭腔：“九姑娘，九姑娘她……她溺水了！”
“溺水”二字落下，屋內(nèi)瞬間陷入死寂。
但片刻后，便滿室嘩然。
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只剩下突如其來的慌亂與驚悚。
許姨娘渾身一僵，原本扶著桌沿的手猛地收緊，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死死盯著那丫鬟：“你……你再說一遍？誰溺水了？”
丫鬟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是九姑娘，九姑娘從湖里打撈上來的時候，已經(jīng)……已經(jīng)沒了呼吸……”
許姨娘眼前一黑，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鳴響。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干，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往后倒去。
徹底失去了意識。
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住她：“姨娘！”
苞苞聽到這個消息，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般，癡愣愣地站了許久。
然后尖叫一聲，瘋了似的朝門外奔去。
后院的湖邊早已圍滿了家丁仆婢。
打撈上來的少女渾身濕透，衣衫凌亂，臉色慘白如紙。
早已沒了往日半分鮮活模樣。
一時間，九姑娘溺亡的消息，撞破了鄭家端午佳節(jié)的喜慶氛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在眾人心里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