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抹流光落入扶香娘子身上，紗幕上的舞影猛地一僵。
旋即劇烈地動蕩起來。
原本柔婉的身姿變得狂烈奔放，旋舞如驟風(fēng)，振袖如驚鴻，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近乎失控的激烈，仿佛將滿腔情緒都盡數(shù)傾灑在燈影之中。
樂師似是應(yīng)和這驟變的舞姿，弦絲撥得也越發(fā)急促。
笛音拔高，曲調(diào)層層激昂。
由溫婉清柔轉(zhuǎn)為跌宕激越，竟與那狂亂的舞影相得益彰。
外人瞧來，只當(dāng)是舞至高潮、情動于中。
無人知曉，紗幕之后，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扶香娘子周身正被那縷自燈芯飛出的柔光明火靜靜包裹，火焰溫而烈，不燃衣帛，不灼木石，只焚魂魄。
她體內(nèi)盤踞的那團(tuán)濃黑濁氣……
正被這火狠狠撕扯、抽離。
黑氣順著她的骨血經(jīng)脈翻涌掙扎，似要破體而出，痛得她身軀劇烈顫抖、失控扭動，才化作幕上那近乎癲狂的舞姿。
太子贊她舞姿絕倫。
當(dāng)即大手一揮，下令要賞。
溫毓安坐席間，目光靜靜凝望著紗幕上狂亂舞動的剪影。
直至一縷黑氣自幕后緩緩浮出……
那蟄伏已久的極陰之體，終于破體而出，掙脫了扶香娘子的軀殼。
樂聲戛然而止，舞步驟停。
扶香娘子軟軟癱倒在地，燈火倏然撤去，一旁宮人見狀，悄無聲息地將她抬了下去。
這場燈舞，幾人都心不在焉。
太子側(cè)妃朱氏自始至終靜斂眉眼，神色淡得如同籠煙寒水，無波無瀾。
謝景更是一點興致也沒有。
他冷著臉，目光只在席間虛虛一掠，偶爾落向溫毓，再無其他。
舞曲結(jié)束時。
太子執(zhí)起酒杯，以謝為名，敬了溫毓一杯。
再待要喝第二杯時，謝景忽然伸手，按住溫毓手腕。
力道不輕不重，卻叫她再難動作。
溫毓看向他。
他徑自端起自己杯中酒，望向太子，聲線沉而有禮：“溫姑娘不善飲酒，這一杯，我替她喝。”
說罷，他不顧太子神色是否不悅，仰頭將杯中冷酒一飲而盡。
喉結(jié)滾動間，落杯之聲清響，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太子眸色先沉了三分，視線卻不先看謝景，只若無其事地斜掃向身側(cè)的朱氏。
那一眼近乎陰鷙，裹著譏誚與積年難消的怨懟。
他根本不在意謝景為誰擋酒，只盯著朱氏的眉眼，捕捉她細(xì)微的神色變化，要看她會不會因為謝景明目張膽的偏護(hù)而眼底發(fā)酸，從而泄露妒意的悵然。
他甚至要確認(rèn)，即便嫁入東宮做了側(cè)妃……
她對謝景的那點念想，到底還在不在？
可朱氏眉眼平淡，毫無反應(yīng)。
旋即，太子目光慢悠悠落回謝景身上，語調(diào)輕慢又帶著些許陰陽怪氣：“不過一杯薄酒，謝大人倒是心急，如此護(hù)著溫姑娘，倒是叫本王想起了從前。”
話音落，謝景已然起身，順勢攥住溫毓的手腕將人拉起，對著太子略一拱手，語氣淡得沒有半分恭謹(jǐn)：“京中長街花燈正盛，我與溫姑娘便不擾太子與側(cè)妃娘娘雅興，先行告退。”
太子聞言，眉宇間戾氣翻涌，正要發(fā)作。
謝景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轉(zhuǎn)身便帶著溫毓徑直離席。
太子氣得將手中酒杯重重磕在案幾之上，瓷面與木漆相撞，發(fā)出一聲悶而刺耳的響。
不過瞬息，他臉上的沉怒便化作一抹冷笑，緩緩側(cè)過頭，看向朱氏，字字句句都帶著剔骨的陰毒：“你看見了？如今他謝景滿心滿眼，裝的全是旁的女子。你守了這么多年的那點情意，在他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說罷，他抓起酒杯，狠狠摜向地面。
白瓷杯應(yīng)聲碎裂，瓷片飛濺。
清冽酒液洇開一片濕痕，刺目得很。
小皇孫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渾身一顫，小臉煞白，立刻撲進(jìn)母親懷里：“娘，我怕。”
朱氏雙臂緊緊攏住懷中稚子，一手捂住孩子的眼睛。
將眼前的猙獰與喧囂都隔住。
不讓兒子看到。
小皇孫也很乖，一動不動的在母親懷里。
朱氏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拍著兒子的后背，安撫道：“不怕，有娘在。”
她仿佛早已對太子的這般羞辱與暴戾習(xí)以為常。
此刻唇瓣緊抿，半個字也不肯與太子辯駁。
或許也是心累了……
不愿再爭辯任何。
太子見她這樣死寂般的沉默，反倒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痛處，驟然仰天大笑，笑聲嘶啞癲狂，眼底翻涌著猩紅的戾氣與不甘。
笑罷，他一拍案幾，厲聲呵斥：“斟酒！”
殿內(nèi)宮人嚇得噤若寒蟬，慌忙捧著新杯上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為他滿上。
太子奪過酒杯，仰頭便灌，一杯接一杯。
烈酒入喉，燒不盡心底的妒火與偏執(zhí)，只余下滿殿壓抑的碎裂聲，與他近乎自毀的狂飲。
謝景攜著溫毓步下月樓，廊下候著的云雀、攬月等人見二人身影，即刻示意馬夫驅(qū)車上前。
他只沉聲道了一句：“上我的車。”
不由分說，便將溫毓輕而穩(wěn)地拉入自己的馬車之中，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云雀與攬月等人不敢耽擱，迅疾登上后面的馬車隨行。
宮人趕緊捧著太子方才贈予溫毓的端硯、筆墨匆匆趕來，隔著車簾遞進(jìn)。
云雀隨手接過，看也不看便往車廂角落一丟。
她清楚，主子從不在意這些，更不必說來自東宮的饋贈。
兩輛馬車一前一后駛離月樓了。
溫毓安坐車內(nèi)，抬眼望向身側(cè)的謝景。
他面色依舊肅然，耳尖卻泛著淺淡的薄紅，分明是酒意上涌卻強自鎮(zhèn)定的模樣，她一時沒忍住，低低噗嗤笑出聲：“謝大人不過才飲了一杯酒，怎么倒像是醉了？”
謝景看她，聲線沉定：“我沒醉。”
“既沒醉的話。”溫毓眼尾微彎，笑意清淺，“又為何將我拉進(jìn)你的馬車?yán)铮俊?br/>謝景喉間輕動，目光落在她眉眼間，緩聲答道：“我先前便說過，京中還有很多處可以賞燈的地方，我?guī)闳ヒ惶帾毢玫模仍聵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