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蘇城也是人精。
他從關遺珠這話聽出了她愿意與銀河星飛船公司合作的言外之意——想必應該是之前劉玄數次與她打交道留下的好印象導致。
有了關遺珠這話，他心中便有分寸了，因此蘇城點了點頭，招呼銀河星的公司坐遠一些，幾人再商議合同細節。
……
而另一邊，李政南細細打量眼前的關遺珠。
她年紀還很輕。
在來時的路上，蘇城也提及了她的身世：屬于棄星遺民，但是父母在生時對這個唯一的女兒應該是呵護備至，這也是她名字的來歷。
據蘇城說，她在校期間學的并非植物專業，在接收地球星前，她從未接觸過種植這一行業。
李政南想到這里，又轉頭去看遠處的麥田。
麥穗接近成熟期，從植物掛粒看來，并非他先前從蘇城那里看到的大米。
而這應該又是關遺珠種出來的新植株之一。
從她的出身來歷，以及現有成果看，這位關小姐簡直是擁有非凡的種植天賦——農科院系竟然在這些年遺漏了這么好一個學種植的好苗子，可見學院制度有很大問題。
李政南心潮起伏。
但此時可不是他感嘆的時候，他強忍內心激動，說道：
“關小姐，冒昧來訪實在是打擾了您。”
他說道：
“我聽蘇律師提及稻米現世，一刻也再坐不住了，幸虧得到您的允許，可以登陸地球星，讓我有生之年看到這一幕，真是我極大的幸運。”
老教授真誠的道。
說話的同時，幾名年輕的助手提前東西上前，小聲的招呼了一句：
“李教授——”
喊話的同時，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好奇的看了關遺珠一眼，眼里帶著打量、崇拜之意。
李政南搓了兩下手，尷尬的道：
“關小姐，我們還有個不情之請，這里的植株太豐富了，我們此前從未見過，因此、因此我想申請在這里停留幾天時間，我及我的學生們盡量不會打擾你的生活，當然也會支付費用——”李政南說完這話，又急忙解釋：
“我知道這一切并非僅僅是用金錢能交換的，所以如果將來關小姐有任何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必定盡力幫忙，絕不推辭。”
李政南說這話時，劉玄不由頻頻看了關遺珠好幾眼。
以李政南如今的地位，他的這句承諾的份量可不小。
關遺珠猶豫了片刻。
她在地球星已經居住了一個多月時間，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有了規律。
這里最大的優點就是格外安靜，可安靜得近乎有些孤單了。
好在她擁有地球復蘇系統，生活有了盼頭，每日時間變得不再枯燥，倒也能熬得下去。
可時間一長總不是個辦法。
而且地球星想要發展，也有許多問題要與外界交流，李政南是響當當的大人物，將來關遺珠從系統處拿到的種子一一現世，說不準還真需要李政南幫忙。
更何況他這會兒只是提出想帶著團隊在地球星上住幾天，且他們自帶帳篷、飲水與食物，只要不進入木屋之內，影響不到她太多生活。
想到這里，她點了點頭：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們要有言在先。”
她說道：
“你們不要亂走，沒經我的允許，不能碰觸我的田地，沒有我的邀請，不能進入我的木屋，且我的地球星上各類設備并不完備，你們生活過留下的垃圾在離開時需要帶走，我這里的處理系統無法處理你們留下的垃圾。”
“那是自然。”
她提出的都是正常訴求，甚至不用她說，李政南自己也會約束團隊做到這些基本規則。
“關小姐，非常感謝你的允許，你興許不清楚，你的勞動成果，對我們未來星的人來說，是多么——”
李政南說到這里，語氣有些許哽咽。
他停了片刻，平復了一下心情：
“關小姐，我想去那邊坐一坐可以嗎？我不會碰到你的植株，我只想近距離的先看看。”
說這話時，李政南的臉上露出些許央求之色。
在初時透過視頻從蘇城手中看到大米的那一刻，他心緒紊亂，激動、焦急、期盼以及多年夙愿相交織成一股澎湃且復雜的情緒沖激他心間。
登陸地球星前，他既期望看到大米，又害怕希望落空。
好在一切沒有讓他失望。
不止是沒有失望，那一叢叢的麥田令他不虛此行，甚至遠超他的預期。
此時李政南心情異常復雜，大腦過度亢奮，令他無法與人說話、交流，只想自己靜靜的沉坐片刻，以消化此時的感受。
“好。”
關遺珠點了點頭。
她本來想說這位老教授就是碰到植株也無所謂——畢竟這一批小麥收獲之后，她會留存一部分種子。
以她現如今種植入門者的頭銜來說，再次耕種并非難事。
可見眼前的老人一臉虔誠，她便沒有說這話。
李政南歡天喜地的往麥田行去，將周道先及幾名學生俱都留了下來。
“關小姐，非常感謝你對我們的接待，這對我們來說，意義太重大了——”
周道先說道。
雙方又交談了數句，周道先等人得知關遺珠還沒吃晚飯，便不敢再耽誤她。
遠道而來的眾人也打算先將帳篷搭好，將之后幾天所需要的一應生活物資整理出來。
地球星本來有大量空地，可李政南及周道先等人都不想離小麥田、稻田太遠，因此大家在取得了關遺珠同意后，在距離木屋后面約三十米開外的地方清理出一片空地，繼而扎營安寨。
一頂頂帳篷搭起，隨著燈光一亮，助理們熟門熟路的開始做基本的驅蚊工作。
周道先緊張的守在一旁。
雖說帳篷離農田有一段距離，但他卻怕驅蚊藥水的味道影響了植株，在一旁不厭其煩的再三提醒著眾人動作小心一點。
……
趁著眾人忙碌之時，關遺珠回了木屋之內。
這些人的到來打破了地球星的寧靜，伴隨著眾人工作的聲音，她竟有一種從原始社會重歸正常社會的感覺。
銀河星飛船公司到來時她煮的飯只做了一半。
這會兒一有空閑，她將早瀝干的米飯撥回鍋中。
“不知道蘇律師他們吃飯沒有。”
關遺珠喃喃自語了一聲。
說話的同時，她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儲存米量。
之前吃完速食產品的包裝盒她全收集了起來，用來裝地里第一批收獲的大米。
七十斤大米依次裝入這些盒子里面，將廚房柜子塞得滿滿當當。
從收獲以來，她連吃了幾天，已經有一個盒子半空了。
今晚地球星的客人不少，若是要請每個人今晚飽餐一頓，那么自己的這些存貨至少要清空一半。
沒有了‘種植宗師’的庇護，下一輪稻谷成熟的時間至少要在兩個月之后。
眼前的這幾十斤米至少要堅持這一段時間。
想到這里，關遺珠立即收起了請全部人吃飯的打算。
不過不能請所有人，卻可以請少數幾人。
蘇城是她的代理律師，之前幫了她許多忙——蘇城是要請的。
而劉玄跟她打過幾回交道，自己早前能開通航道寄送快遞，也與他有關。
也可以請劉玄吃一碗。
李政南的年紀大了，他曾是稻谷化石發起人。
從他先前提及農田的神情看來，他心性虔誠，素養極高，且是真心為稻谷的重現而開心，這位老教授獲得關遺珠極大的好感。
她當即做出決定：請蘇城、劉玄及李政南吃飯。
這些人來得太倉促了，她煮的米并不夠。
關遺珠索性重新洗鍋燒水，將分裝的那一盒剩余的大米全部倒進了鍋里面。
隨著水開米飯沸騰，飯熟的香氣傳溢開。
此時木屋之外，原本正各自忙碌的眾人一下愣住了。
銀河星的幾人搭了張桌子、架了照明燈具，桌面上擺好了合同等物，現場的幾位銀河星助理正現場根據銀河星兩位領導與蘇城談的條件做手動修改。
只待雙方意見達成后，便能立即打印簽字。
正在雙方商談細則之時，蘇城的鼻子動了動，一股香氣撲鼻而來。
“什么氣味？”
蘇城立即分心。
這種味道他從來沒有聞到過。
不是濃烈、張揚的味道，而是帶著溫暖、舒適之意，香氣從鼻腔進入，頃刻間令他的腸胃開始有了反應。
隨著腸胃痙攣，蘇城的肚子開始‘咕咕’鳴響。
口腔同時分泌大量唾液，蘇城覺得精神不能再集中到合同上，他情不自禁的抬頭往香氣來源處看去——四周燈火通明，木屋的一切映入他眼中。
只見騰騰霧氣順著敞開的窗戶縫隙鉆出，香氣正是來源于其中。
隔著透明的玻璃，關遺珠的影子出現在窗戶內，她似是正忙著手中的活，而那沁人心脾的味道好像就是她弄出來的。
李政南的團隊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不約而同的轉頭面面相覷。
‘咕咚。’
眾人情不自禁的吞了口唾沫，都覺得有些饑餓難忍。
也不知道關遺珠此時在忙碌什么，大家彼此互看，交換眼神，既感好奇，可又不敢多問。
半晌后，周道先按住自己的胃部，催促助理們：
“不要看了，先趕緊把手頭的事做完，大家看樣子都餓了，把食物拿出來加熱。”
從傍晚時蘇城與李政南聯系上后，大家便一直都忙忙碌碌的。
一面訂飛船票、一面聯系人手準備出行之物，后李政南又與蘇城匯合，從第一星球出發，趕往地球星處。
路途中，李政南又跟蘇城在聊天，想盡量了解大米及大米擁有人關遺珠的種種，大家興奮激動之下忘了時間，也不覺得饑餓。
直到此時，大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餓得肚子難受了，周道先才意識到該吃東西了。
李政南年紀大了，可經不起這樣折騰。
聽到周道先的話，眾人應了一聲，都極力想要使注意力專注，盡快完成手中的工作。
可越是這樣，又越事與愿違。
隨著木屋內鍋中的米湯沸騰，飯熟的香氣更加濃。
這味道無孔不入，就連坐在稻田旁望著田地發呆的李政南也不由自主的吸了兩下鼻子。
隨著關遺珠將斷生的米粒過濾出來，米湯的香氣傳溢。
周道先忍不住了：
“算了，先不干活了，將李老師叫回來，我們先吃東西。”
眾人松了口氣，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兒，開始張羅著擺桌子。
相比起原本的關遺珠之前只能吃速食產品，李政南的團隊無疑要講究得多：他們吃的是一種類似預制品的食物。
主食是未來星傳統食物，一百多年被培育出來的一種根莖，經過數代改良，內里的粗纖維相對較少，李政南團隊所食用的自然都是最優品，口感甚至稱得上細膩棉密，不過卻并沒有什么特殊味道。
后期再加工時，已經加入了鹽與一部分添加劑調試口味。
這種半成品的食物口味選擇多樣，且主食材是純天然，在未來星價格不菲，也很受人追捧。
此時李政南團隊一將這些食物擺出，經過簡單的處理加熱，也散發出食物的香氣。
周道先猶豫了一下：
“王憲，你拿幾盒食物送給關——”
這預制食品本來送人也拿得出手，可此時關遺珠好像在烹飪什么東西，散發出的香氣甚至遠勝幾人手中的速食。
周道先便覺得自己手里的東西不好送了。
“算了，送幾盒到銀河星那邊。”周道先搖了搖頭，說道。
銀河星的人來得匆忙，比李政南的團隊還要快了一步，應該也沒來得及吃晚餐。
從高沁等人的表情看，他們也在忍受饑餓。
說完后，周道先又往李政南的方向走去。
李政南坐在稻田與麥田交界的中間，一邊是綠油油的禾苗，一面則是金燦燦的麥穗，燈光被他擋在身后，遠處是漆黑的荒野。
他是從遠處的禿坡與沼澤過來的，自然知道這片星球的環境稱不上優質.
可有這一片稻田在，注定了這塊原本貧瘠的星球是擁有希望與多姿多彩的未來。
“道先，你說這些金色的，是什么呢？”
李政南聽到了身后的腳步，率先出聲。
兩師生相伴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從腳步聲，李政南就知道過來的是周道先。
周道先腳步一頓，聞聽這話，臉上露出慚愧之色：
“老師，我、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又不丟人，我也不知道這是什么。”
李政南道：
“我們丟失了太多的傳承。”
他道：
“我甚至分不清，這兩種植物是什么，可又隱隱覺得它們很親切，仿佛是本該就屬于我們的東西。”
李政南感慨萬千：
“曾經有人稱我為植物界的先驅、領頭人，皆因為我當年僥幸發現了幾粒稻谷的化石，我畢生也引此為豪，年輕的時候，總想著憑借一股勁兒、政府的支持，將稻谷復刻出來。”
可惜隨著時間的流逝，實驗無數次的失敗。
且年紀增長后，開始變得執拗與不甘心。
“以前我一直不理解宗老師的執念，可是近幾年我卻明白了。”李政南道：
“我無數次在想，地球紀元時期的古人們，每天吃的是什么？歷史記載中，他們許多人以稻谷為主食。”
“那些稻谷化石生前是什么樣子的？古人們吃谷時，是什么樣的感受呢？”
漸漸的，他就開始恐懼。
“恐懼我年紀大了，無法看到稻谷重現，可能終我一生，都不知道稻谷的滋味，我開始害怕死亡。”
李政南長嘆了一口氣：
“我害怕我這一生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甚至開始理解宗老師的選擇。”
他說道：
“我在這里坐了一會兒，覺得一切像做夢一樣，仿佛我跟宗老師一樣，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我再等下去，于是我選擇生命艙沉睡，睡夢中看到了希望的出現，于是我跟你趕到這里，所以我看到了一大片金色的田野。”
說完，他又道：
“道先，你說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周道先聽著老師說的話，心中也感嘆不已。
作為陪伴了李政南多年的人，他非常理解李政南心中的心情。
“是真的。”說完后，他又溫聲道：
“老師，我們是幸運的一代。”
“是，我運氣不錯，宗老師也是。”李政南說到這里，又開心了，他從小凳子上站起身來，“宗師兄那邊傳消息過來了嗎？”
“沒有——”
周道先剛一說話，腕間的通訊儀立即傳來提示：宗明遠要求與您對話，是否接通？
李政南一聽這話，立時急了，立即提示他接通電話。
投影權限共享。
只見周道先的腕間通訊義投出一束光，在半空中形成影像。
一間干凈、寬敞的房間出現在眾人面前。
空間內擺放了一個銀色的特殊金屬制造的生命艙，艙門表面的玻璃罩子被打開，露出浸泡在營養液中的老人。
老人才剛蘇醒不久，宗明遠此時正站在他旁邊，喂他小口喝水。
這老人已經上了年紀，頭發全白，瘦得皮包骨一樣，緩慢、沉滯的動作昭示著他已經進入生命的逆時針。
遠處，銀河星飛船公司及蘇城、李政南的助手等人看到這老人身影時，臉上露出敬仰之意。
這正是未來星如國之重寶一般的老人，宗浩國。
“宗老師。”
李政南等老人喝完水后，這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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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更合一，一共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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