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幼寧盯著靜和公主的眼睛,手里遲疑著沒有松開弓弦。
耳邊的風在這一刻似乎都凝滯了。
遲疑的時間緩緩過去,她的理智開始慢慢回攏,越發的不敢輕易射出這一箭。
她拉著弓手反而因為緊張和憤怒,在輕輕顫抖。
靜和畢竟是公主。
萬一她傷了靜和,一不小心露了餡兒,只怕……
“射!”
趙元澈的輕喝自身后傳來。
姜幼寧毫無防備,一驚之下手中不由自主地一松。
“嗖——”
那箭帶著細微的破空之聲,直朝著靜和公主而去。
她手本就有些發抖,趙元澈又出現的突然,受驚之下射出的一箭,自然沒什么準頭。
她目光不自覺地盯著那箭。
箭飛速向前,不過半息的工夫,箭頭便狠狠扎進了靜和公主左側的顴骨上。
她仿佛聽見了箭頭入肉的聲音,帶出一蓬血花。
其實,這么遠的距離,根本聽不到聲音。
她看著凄厲慘叫的靜和公主,腦中嗡嗡作響,手里的弓撲通一聲掉在地上。
趙元澈教了她這么久。她也小試牛刀,曾用短劍指著趙鉛華的心口,也曾用匕首逼迫過康王。
可實實在在地傷人,這是真正的頭一回。
而且,她受傷的還是頗受乾正帝寵愛的靜和公主。
她心口一陣發慌,踉蹌著后退了幾步。
“呃啊——”
靜和公主毫無防備,臉頰中了一箭。身體被箭矢的力道帶得向后摔坐雪地上,雙手捂著傷處。
她何曾吃過這般的痛?頓時發出慘絕人寰的慘叫。她疼得受不了,身子在雪地里翻滾,雙足不停地亂蹬。
“公主殿下!”
“有刺客,快保護殿下!”
周圍的一眾人都愣了一下,才從駭然中回過神來。
她的那些手下拔出武器,茫然地環顧四周,卻哪里有刺客的影子?
“去稟報陛下,將殿下抬下山,快請太醫。”
終于,還是靜和公主貼身的婢女反應過來,趕忙吩咐。
出了這樣的事,在場誰也沒有繼續打獵的心思。紛紛圍著靜和公主,預備抬她下山。
姜幼寧咽了咽口水,凍得發紅的鼻尖皺了皺。
瞧著靜和公主那邊的陣仗,她越發的后怕。
大冷天的,后背竟發出些汗來。
“害怕了?”
趙元澈清洌的聲音傳來。
她回過神,轉過臉兒看他。
他正站在她身側,看著上方靜和公主的方向,面上沒有什么情緒。
“怎么辦?”
姜幼寧下意識問他。
她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些微的顫抖。像做錯事的孩子,無措中夾雜著害怕。
她射傷了靜和公主。
雖然解了一時之氣,卻后患無窮。靜和公主可不是吃素的……
她都不敢想,自己要是被揪出來,會有什么樣的下場。
“她知道你會射箭?”
趙元澈轉過臉,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知道。”
姜幼寧搖搖頭。
聽他問這一句,她心神忽然一定。
單這一件,加上靜和公主一直覺得她是懦弱可欺的。就不會有人懷疑到她頭上來。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方才心還亂著,但聽他這樣一問心里就安穩了許多。
“你是怎么摔下來的?”
趙元澈又問她。
“靜和公主提前在那個坡上面灑了水,凍出了冰殼。馬兒走上去打滑,我看好了這里提前跳下馬。但是馬兒掉下去了。”
姜幼寧探頭往下看了看。
下面雪霧繚繞,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情形,自然也看不到那匹馬。
只有馬落下去的那條痕跡殘留在雪上,看著觸目驚心。
如果她不是提前看好落腳的位置,也會和馬匹一樣摔下去,不知生死。
好在那馬是靜和公主準備的,并不是趙元澈給她的雪影。
不然,她會更難過。
“我若不出現,你打算如何?”
趙元澈再次問她。
“我就說不知道為什么,馬兒腳下會打滑。我滾下去僥幸活了命,但是迷了路。”姜幼寧抿了抿唇,指了另一個方向:“晚一點,我從那邊繞回去。”
抬起弓箭對準靜和公主的時候,她處于極度的憤怒之中,并沒有想好退路。
但此刻,她已然冷靜下來,迅速理清思路。她知道自己該怎么做,才能徹底擺脫嫌疑。
她說完,并沒有聽到趙元澈說話。她不由抬眸看他。是她哪里考慮不周?還是說錯了什么?
趙元澈的目光卻落在她手上。
原本綿白如凝脂的手,這會兒凍得通紅,細長的手指蜷曲著。
他往前一步,拉過她雙手握在手中揉搓。
姜幼寧手指早已凍得發僵,指節都有些麻木了。被他溫熱的手握著摩挲,更是一陣刺痛。
她別過臉兒不看他,蹙眉將手往回抽,唇瓣抿得緊緊的。
之前,他在瑞王府對她那樣的事還沒過去呢。
今兒個來狩獵也是她逼著她來的,眼睜睜看著她被靜和公主帶到山上來算計。
方才從馬上躍下來,稍微有點差池,她便要命喪山腹了。
他這會兒來裝什么好人?
“仔細想一下,你今日所做之事,還有沒有什么遺漏的?”
趙元澈攥著她手不曾松開。
姜幼寧聽他這樣問,便知自己一定是考慮不周,所做的事情留下了破綻。
她顧不得將手往回抽,皺著眉頭仔細回憶方才的事。
趙元澈不言不語,只替她暖著手,等著她慢慢思考。
好一會兒,姜幼寧看向被她丟在一側的長弓和箭袋。
“要把這些扔了。”
她說著抽回手,俯身就去撿到兩樣東西。
“你要往哪丟?”
趙元澈問她。
“自然是丟下山去。”
姜幼寧將東西撿在手中,有些奇怪地看他。
這箭矢上沒有標記,乾正帝若是派人查到她有這些箭矢,豈不就露了馬腳。
她將這些東西丟下山去,不對嗎?
“給我。”
趙元澈接過她手里的東西。
姜幼寧不知道要做什么,抿唇看著他。
趙元澈手腳利落地拆了弓弦放進懷中,抬手將弓丟下山去。
姜幼寧眨眨眼。
還是他考慮得細致,這弓弦是她后換上的。乾正帝和靜和公主若真要追究,在山腳下找到這張弓,發現弓弦不對,肯定會懷疑上她。
“這個,我帶走。”
趙元澈將箭袋背在了身上。
“不好!”
姜幼寧看著他背起箭袋,忽然想起什么來,臉色一下變了。
趙元澈側眸望她,抿唇不語。
姜幼寧有些焦急,想去牽他袖子,伸出手去又縮了回來。
“我換下來的舊弓弦和靜和公主給我的那袋子箭還在帳篷里!”
她一著急,烏眸睜大,眼圈便跟著紅了。凍得發紅的臉上,滿是惶恐焦急。
這是最大的破綻。
東西就在帳篷里,誰進去都能看到。
靜和公主的箭有公主府的標志。
只要有人發現了那袋子箭,稍微想一下,是她留下來的。她卻背了一袋箭上山來。那她肯定逃不了。
“怎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
趙元澈注視她,神色不變。
“當時,靜和公主催得太急了,我沒有想到。”
姜幼寧心頭如同著火了一般,腦中亂糟糟的,鼻尖上見了汗。
她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有沒有什么可以解決的辦法。
趙元澈卻慢條斯理地解了衣襟的一粒盤扣,拉過她雙手放入他懷中,替她捂手。
“我不冷。”
姜幼寧心急如焚,下意識將手往回抽。
同時,她心里又有些怨他。
要不是他非讓她來,怎么會出這樣的事?
還有,方才她猶豫著要不要放箭呢,他在后頭說話嚇她一跳,她才松的手。
不過,這些她也只是想想。
知道他鍛煉她,都是為她好。
但這個時候,她已經急成這樣了。他怎么還像沒事的人一樣,要給她捂手?
這會兒就算是手要凍掉了,她也是顧不上的。
“別亂動。”
趙元澈抓住她手腕,語氣聽著沉著。
姜幼寧不禁抬起烏眸看他,一下望入他眼底。
他筆直的眼睫微微垂下,烏濃的眸宛如天邊寒星。深邃靜謐如數九天的寒潭,仿佛多瞧一會兒,便要溺斃其中。
姜幼寧慌亂地轉過眸子,咬住唇瓣。
她知道,他一旦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便有把握能解決問題。
所以,他是要幫她?
她頓時不敢動了,怕惹惱了他,他轉身就走再不管她。她是最惜命的,可不想被靜和公主抓住,就這么死了。
他一時沒有說話。
兩人安靜下來,四下里只有山風的嗚咽聲。
姜幼寧垂著腦袋,凍麻的手在他懷中被捂著,慢慢恢復了知覺。被寒風吹得蒼白的臉也泛起了一層紅暈。
“你有辦法?”
半晌,姜幼寧實在按捺不住人群中的焦急和恐慌,小小聲地開口問他。
“嗯。”
趙元澈微微頷首。
姜幼寧聽他應了,烏眸頓時一亮。
“真的?”
她如畫的眉目之間有了神采,整個人仿佛活過來了一般生動起來。
“親我一下。”
趙元澈倏然抬眸,望著她的眼睛。
姜幼寧聞言怔住片刻,反應過來他說了什么之后,臉兒頓時燒起一片緋紅。
她猛地后退一步,將手往回抽。
他怎么……怎么這么直接?
之前也提過這樣的要求,但好歹是委婉的,是拐彎抹角的。
這會兒就這樣直白地叫她親他?
親什么親!
她記著那些仇呢。
趙元澈卻硬攥著她手腕不松。
“時候不早了,再遲一些,靜和公主就該到帳篷那處了。”
他瞧了瞧四周,不動聲色地嚇唬她。
姜幼寧心里一緊。
靜和公主到帳篷那處,就意味著見到乾正帝。
乾正帝很有可能即刻下令徹查此事。
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趙元澈說罷,便望著她不再開口。
姜幼寧漆黑的眸子轉了轉,抿了抿唇遲疑片刻,終究是闔上眸子紅著臉踮起腳尖,朝他湊去。
罷了,先渡過這個難關再說。
那些親密的事情,都發生過了。
只是親一下,有什么可矯情的?
趙元澈看著她逐漸湊近的臉。纖長卷翹的眼睫輕顫著,面上羞澀的紅直染到耳后。
他喉結微微滾了滾。
不待她親上來,便俯首迎了上去。
唇瓣之上,灼熱一觸即分,惹得她冰涼的唇暖了一下。
姜幼寧不由睜開水潤的眸子,茫然地看他。
他……
不然讓她親他嗎?他怎么先親下來了?
“不生氣好不好?”
趙元澈捧住她臉兒,拇指在臉頰處輕輕摩挲。
他曉得,她一直因為在瑞王府發生的事情同他鬧別扭。
“嗯。”
姜幼寧點了點頭。鴉青長睫覆下來,遮住了她眸底的情緒,心中泛起點點酸澀來。
那么多的事情,怎么可能憑他一句話便過去?
就算她想不生氣,每每想起那些場景、那些羞辱和不尊重來,也不可能不生氣。
不是生氣,是記恨。
她恨他。
“我帶你上去。”
趙元澈揉了揉她臉兒,牽過她手,帶著她轉身往前走。
兩人上到山林內。
“找個地方休息。”
趙元澈吩咐她。
姜幼寧往前走了一段路,尋到一處:“這里行嗎?僻靜,背著風。如果有人來,從這個角度也能第一時間發現。可以嗎?”
她指著那里,問趙元澈。
“嗯。”
趙元澈頷首。
他牽著她走過去,抬手掃開積雪,脫下大氅鋪在地上,才示意她坐下。
姜幼寧靠著山壁坐下,兩手抱著膝蓋嘆了口氣。
靜和公主的事情沒有塵埃落定,她心里總歸是懸著的。
他說,她落在帳篷里的那些東西,他來解決。
可全程,他又沒有離開。
這會兒,靜和公主恐怕已經到帳篷處了。
說不定,乾正帝已經下令讓人開始查。
她滿心憂慮,抬起眸子欲言又止地看著趙元澈。
“你走后,我就讓人將那些東西收走了。”
趙元澈淡淡地開口。
姜幼寧忍不住多瞧了他好幾眼。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卻能精準地回答出她心中所想。
他是怎么猜到的?
不對,這么說他早就解決了她留下的破綻?
那他還讓她親他!
她別過臉,心中很是不忿。
他就會欺負她。
“這會兒不能生火,將就吃。”
趙元澈從懷中取出干糧,遞給她一塊。
姜幼寧知道,這就是她今日的午飯了。
她也不說話,接過來咬了一口。
發生了這么多的事,折騰半日,她確實饑腸轆轆的。
干糧入口又冷又硬,咀嚼起來也吃力,但頂餓。
她伸著脖子咽下一口。
趙元澈將水壺遞給她:“在嘴里含一會兒,不然太冷。”
姜幼寧依著他說的,將水在口中含熱了,再咽下去。
就這般一口干糧,一口水,她竟將他給他的一塊干糧全數吃了。
趙元澈也吃了一塊,問她:“還吃不吃了?”
“飽了。”
姜幼寧搖搖頭。
趙元澈將東西收拾好,站起身瞧了瞧方向,指著一處道:“等太陽偏西時,你從這里往前走。會有人尋到這處。說辭都想好了?”
“想好了。”
姜幼寧站起身,看他所指的方向。
“知不知道還有什么要準備的?”
趙元澈偏頭看她。
“什么?”
姜幼寧怔住,低頭看自己。
趙元澈不說話,忽然伸手捉住她衣擺一側,貼在邊上粗糙的山壁上,用力一刮。
好好的衣裳,被刮出幾個破洞來。
姜幼寧立刻明白過來。從高處跌到山崖下的人,怎么可能好端端的,衣裳、頭發一點都不凌亂?
她有樣學樣,當即抬起手來將自己的發髻扯松,幾縷鴉青發絲垂落下來。
“你今日敢生出報復靜和公主的心思,極好。”
趙元澈抬手,將她發絲揉得更亂。
姜幼寧抬起黑曜石般的眸子看他,心口像揣了一只兔子,控制不住地亂跳。
他夸她了。
夸得這樣直白。
跟他學了這么久,她還是第一次聽他這么不吝嗇地夸她。
她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雀躍之下,她轉頭瞧了瞧四周,忽然抬起手來將手背放在粗糙的山石上,用力一蹭。
“嘶……”
尖銳的疼痛傳來,她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你做什么?”
趙元澈一把捉住她手腕,瞧見手背上蹭出的新鮮血痕,驟然變了臉色。
姜幼寧痛得臉皺成了一團,吸著涼氣和他解釋:“這樣更真。”
摔下山崖,衣裳都破了,又怎么可能一點傷都不受?
趙元澈看著她,眸中罕見地泛起點點震驚。
他曉得她是有幾分倔強的。
但不曾料到,素來愛哭怕疼的她,竟會如此堅韌。
“下次不許傷害自己。”
趙元澈摸出藥膏盒,便要給她上藥。
“不用上藥了。傷口又不深,只是看著顯眼。”
姜幼寧縮回手,蜷起手指在裙擺上擦了擦。
上了藥,看起來就不嚴重了。
那她這痛不是白挨了嗎?
趙元澈捏著藥盒,一時沒有說話。
“你快走吧。”姜幼寧催促他,又憂心道:“這么久了,你沒有打到獵物,陛下會不會懷疑你?”
“清澗他們打了獵物。”趙元澈瞧瞧左右,又細細叮囑她:“你就在這處別亂跑。等走的時候,看好方向,不要走錯路。”
“我記住了。”
姜幼寧乖乖點頭答應。
趙元澈又瞧了她一眼,撿起地上的大氅抖了抖搭在手臂上,才抬步往外走。
姜幼寧盯著他的背影,又在心中嘆了口氣。
趙元澈忽然轉身走回她面前。
“怎么了?”
姜幼寧疑惑地看他。
“這個藏在袖中,防身。”
趙元澈遞給她一把小巧的手弩。
姜幼寧接過來,好奇地打量。
這弩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烏黑,上頭裝著三支短小卻鋒銳無比的弩箭。
“會用吧?”
趙元澈問她。
“摁這里。”
姜幼寧指給他看。
“匕首給我。”
趙元澈取走她藏著的匕首,替她戴好手弩,這才轉身離開。
姜幼寧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山林中,一時心中空空的,悵然若失。
*
帳篷內,不時傳出靜和公主凄厲的哭聲。
趙鉛華躲在帳篷外,探頭朝里張望。
她不知道靜和公主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只知道回來的時候,一群人圍著靜和公主進入了帳篷,然后就是叫太醫。
一路上滴著血,靜和公主一直哭得很凄慘,好像是受傷了。
就連乾正帝都回來了。
但是沒有看到姜幼寧。是不是靜和公主已經解決姜幼寧?
她心中隱隱不安,又不敢進去查看,只能在門口偷偷張望。
“滾開!”
身后傳來一聲暴喝。
趙鉛華吃了一驚,回頭便看到謝淮與手持利劍,走上前。
她嚇得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連忙后退幾步。
之前,她所見的謝淮與都是吊兒郎當,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樣子。
還從來沒有見過謝淮與這宛如殺神的一面,看得她心驚肉跳,魂不附體。
謝淮與一把挑開簾子,進了帳篷。
軟榻邊,幾個太醫圍著,正要給靜和公主拔去臉上的箭矢。
邊上,幾個婢女都是一臉擔心,手里捧著裝著熱水的銅盆,還有紗布一類的東西。
乾正帝坐在上首,皺眉看著這一幕。
大太監高義站在他身后,露出一臉的擔心。
看到謝淮與進來,大太監連忙往前走了一步:“瑞王殿下……”
他要說,陛下在此,瑞王不可持利器進帳篷。
乾正帝也朝謝淮與看過去。
謝淮與壓根不理會他們。
他徑直走到軟榻邊,一把拉開一個太醫。
那太醫正欲詢問,回頭看到雙眼通紅的謝淮與,嚇得連忙捂住嘴巴。
“謝凝嫣,說,你把姜幼寧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謝淮與手中的長劍直直搭在靜和公主脖頸上,口中毫不客氣直呼其名。
他只是有事耽擱,晚來了片刻。謝凝嫣就將姜幼寧弄到山上去,不見了蹤影。
這會兒他宰了謝凝嫣的心思都有。
靜和公主手捂著臉,本就痛得不行,又被劍架在脖子上,不由尖聲告狀:“父皇,你管管他,他要殺我……”
她快要痛死了,心里煩躁得很。
臉上的傷口因為她的激動,涌出更多鮮血,混合著痛出來的眼淚,更是狼狽不堪。
她都已經這樣了,謝淮與還敢來惹她。
她想反手將劍奪過來,殺了他!
“瑞王……”
乾正帝站起身來,皺著眉頭。
“父皇休要講,她不交代出姜幼寧的下落,兒臣情愿與她同歸于盡!”
謝淮與怒不可遏。
他雙目赤紅,咬牙切齒。
姜幼寧是他的人。
靜和公主敢動姜幼寧,是在作死!
“靜和,你說吧。”
乾正帝坐了回去,緩緩開口。
靜和公主暗暗咬牙,還是說出了姜幼寧掉落下去的地方。
父皇就是偏心。
謝淮與敢在這個時候拿著劍進來威脅要殺她,她臉上還插著箭呢。
父皇還讓她說!
謝淮與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
有風卷過緩坡,揚起雪沫。
謝淮與立在姜幼寧摔下去的地方,等待南風帶人查探。
“殿下。”南風很快回到他身邊稟報:“雪地上被淋過水,凍出一層冰殼。馬匹踏上去打滑。姜幼寧應當是因為這個才會掉下山崖。”
“帶人下去找。”
謝淮與看著崖下,面上一掃平日的散漫不羈,神色冰冷肅殺。眼底泛著嗜血的光,冷聲吩咐。
南風答應一聲,帶著人欲走。
“等一下。”
謝淮與忽然叫住他。
南風不由看他:“殿下還有什么吩咐?”
“留一半人馬給我。”謝淮與觀察四周:“我到那邊去看一下。”
那丫頭如今有了幾分機敏,不像從前那么軟乎乎的好欺負。
或許,她已經從山崖底下上來了?
周圍也得好好找一找。
“是。”
南風抬手吩咐幾句,帶著人繞道匆匆往山崖底下去了。
謝淮與騎上馬兒,調轉馬頭往山上而去。
“姜姑娘……”
一眾人散在山林之中,四處搜尋。
姜幼寧瞧著日頭偏了西,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順著趙元澈所指的方向而行。
歇了好一會兒,她恢復了力氣,在山林之中走得也不慢。
按照趙元澈所說,前面會有一條小徑。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仔細尋找。
果然,趙元澈所說的小徑出現在眼前。
順著小徑一直往下走,便能看到山腰處的帳篷。
看樣子沒有走錯。
她安了心,定下心神,繼續往前走。
前頭,隱約傳來陣陣人聲。
她不由停住步伐,側耳傾聽。
“姜姑娘……”
風吹過來,她聽清了其中的一兩道聲音。
是在喊她!
“我在這兒!”
她應了一聲,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對。
她這樣生龍活虎的,哪里像摔下山崖的樣子?
這般想著,她立刻放慢步伐,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殿下,姜姑娘在這里……”
一個眼尖的手下發現了姜幼寧。
“阿寧!”
謝淮與策馬上前,瞧見狼狽不堪的姜幼寧,翻身躍下馬兒,朝她奔過來。
“瑞王殿下。”
姜幼寧停住步伐,朝她行禮。
“你怎么樣?”
謝淮與剪去她發間黏著的草葉兒,關切地上下打量她。
她頭發亂如蓬草,衣裳也摔破了,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一張巴掌大的臉兒一片蒼白,漆黑的瞳仁中滿是混沌與疲憊。
從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她定是嚇得不輕。
他解了大氅,裹在她身上。
“沒事。”
姜幼寧抱緊自己,瑟瑟發抖。
“手摔破了?”
謝淮與瞧見她手背上的血痕,一把抓住她手腕拉到跟前,眉頭皺到了一處。
“已經不疼了。”
姜幼寧掙扎著想抽回手。
已經有一會兒了,手背上的傷已經結痂,確實不怎么疼。
“擦點藥。”
謝淮與從懷中取出傷藥膏來,涂在她傷口上。
姜幼寧抬起烏亮的眸子看他。
從小,除了吳媽媽和芳菲,很少有人待她好。
那時候,府里只有趙元澈愿意護著她,幫助她。
可趙元澈從邊關回來之后,就變了。
有時候對她很好很好,可有時候又那么惡劣。
杜景辰倒是挺好的。性子好,對她也好,模樣也生得好。
只可惜他有那樣一個母親,不是可托付之人。
再看看眼前的謝淮與。
除了趙元澈,也只有他會留意她受傷了,給她上藥。
可他之前騙過她那么多次,撒謊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就像真的一樣。
而且,他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真的不擇手段。
但此刻,看著他關切她的樣子,她還是有些感動。
大概是,她太缺少疼愛了吧。
“我好看嗎?”
謝淮與挑眉,揚起玩世不恭的笑,開口逗她。
見她無事,他心情大好,又恢復了一貫的散漫模樣。
姜幼寧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盯著他出神,不由臉一紅轉過頭去。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是個東西。
“下山去。”
謝淮與抬手替她戴上大氅的帽子。
他看她臉兒埋在他厚重的大氅絨毛里,只露出小半張蒼白臉和烏溜溜的眼睛,又忍不住笑起來。
她這般模樣,實在可愛得緊,也好看得緊。
“來,上馬。”
他伸手拉她。
“我不與你同乘。”
姜幼寧擰過腰肢,不肯聽他的話。
“你騎著,我給你牽馬。”
謝淮與轉身一把抱起她。
姜幼寧來不及掙扎,便坐在了馬上,只好握住韁繩。
“坐穩咯。”
謝淮與在前頭牽著馬兒,回頭對著她笑。
“你笑什么?”
姜幼寧蹙眉嗔怒。
他老這樣莫名其妙的,笑得他心里發毛。
“我高興。你有沒有聽過西北有些地方,娶媳婦兒就是這樣?新郎官牽著馬,馬上坐著新娘子……”
謝淮與笑著同她說話。
“你閉嘴,我要下去。”
姜幼寧便要翻身下馬。
他滿胡言亂語,說的是什么?
“別別……我不說了,你坐好。”
謝淮與轉身伸手攔著她。
兩人一個坐在馬上,一個牽著馬兒,說說笑笑往山下去了。
灌木叢后,趙元澈瞧著這一幕,手中的樹枝“咔嗒”一聲,被他捏得粉碎。
清流在后頭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主子何苦呢,非要鍛煉姑娘,讓她自己走下去。
這下好了,預料中尋到姑娘的人來晚了,可是叫瑞王鉆到空子了。
*
帳篷內。
靜和公主臉上的箭矢,已經被幾個太醫聯手,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
但那箭矢帶著倒鉤,盡管太醫們已經很小心了,還是帶下來一些皮肉,鮮血淋漓。
“快上藥。”
太醫取過藥粉,敷在靜和公主臉上。
靜和公主痛叫一聲:“蠢貨,會不會輕一點?”
她平日里囂張慣了,這會兒痛得狂躁,說話自然不客氣。
幾個太醫苦澀的對視了一眼,沒有人敢說話。
這藥粉敷上去,本來就是會疼的,哪怕動作再輕這疼痛也不可能避免。
好在,敷藥的疼痛只是片刻。
藥粉起了作用之后,劇烈的疼痛終于消減下去。
太醫們也用紗布替她仔細包扎了臉上的傷口。
靜和公主疼出了一身的汗,抬手捂著傷口處坐起身來。
幾個太醫連忙后退。
“會留疤嗎?我臉上會不會留下疤痕?”
靜和公主第一句便問此事。
這傷可是在臉上!
“這……”
幾個太醫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敢回她的話。
這樣嚴重的創口,又勾下了皮肉,怎么可能不留疤痕?
若是一般的疤痕,以后用些去疤痕的藥膏,還能起作用。
可這少了的皮肉,拿什么補?
他們個個心里都有數,靜和公主以后要頂著一張有疤的臉活下去了。
“說話!”
靜和公主激動起來,聲音尖銳。
她一喊,臉上動作太大,才止住血的傷口崩開,又浸濕了紗布。
她快要瘋了。
看太醫們的臉色,她就知道,她臉上要留下疤痕了。
一想到自己漂亮的臉蛋上,會留下一塊丑陋的疤痕。渾身的血直沖天靈蓋,理智就要崩斷。
“殿下別激動……”
她這般模樣,太醫們更不敢說話了。
“啊——”
她崩潰地大叫。
猛地站起身來,將桌上的果盤一只一只摔向地面。
帳篷里滿是瓷碗摔破的聲音,碎片四濺。
太醫和婢女們嚇得都跪了下來,個個低著頭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靜和公主摔了小幾上所有的東西,還不解氣。最后將小幾都掀翻了。
“好了,靜和。”
乾正帝終于開了口。
他皺著眉頭,看著靜和公主發瘋的樣子,眼里有了幾分不耐煩。
“我的臉,我的臉……父皇,你一定要幫我查清是誰,是誰在暗地里對我下手……”
靜和公主朝他跪了下去,歇斯底里的咆哮,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
她一定要讓暗地里對他動手的人付出代價!
“去看看趙指揮使回來沒有。”
乾正帝吩咐一句。
“是。”
大太監立刻吩咐人去。
片刻后,人便回來了。
“趙指揮使接了消息,正在回來的途中。倒是瑞王殿下已經帶著姜姑娘回來了。要見陛下和公主殿下。”
“父皇,我不想見他!”
靜和公主已然冷靜下來。
聽到謝淮與要進來,她不由一驚。
謝淮與到山上去了,肯定發現了她在那坡上動的手腳。
等一下進來,不得質問她?
“讓他進來。”
乾正帝靠在椅子上,撣了撣衣擺。
“父皇……”
靜和公主試圖阻攔。
“該說的話,總要說清楚。”乾正帝皺著眉頭看她:“你明知道他中意那丫頭,總針對那丫頭做什么?”
靜和公主說不出話來。
她總不能說出真正的緣故吧?她眼底閃過懊惱和恨意。
姜幼寧那個賤人,居然能活著回來,真是命大。
反而是她毀了容!
謝淮與帶著姜幼寧走進帳篷。
“父皇。”
謝淮與徑直拱手行禮。
“臣女見過陛下。”
姜幼寧屈膝,臉色蒼白,看著羸弱至極。卻還是姿態恭敬低著頭。
她原本想回帳篷去換一身衣裳,但是謝淮與不讓,硬將她拉到這帳篷里來。
“免禮。”乾正帝抬了抬手,看到她滿身的狼狽問道:“你如何了?可曾受傷?”
“謝陛下關懷,臣女無礙。”
姜幼寧低著頭回話。
靜和公主上下掃了她一眼,見她好端端的,除了衣服破了頭發散亂,竟沒缺胳膊少腿的。
她心里更是恨意涌動。
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這賤人居然毫發無傷?還擺出這副可憐的模樣來,給誰看?
“謝凝嫣,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么派人在坡上淋水,凍出冰殼來特意讓姜幼寧摔下山崖?”
謝淮與轉頭望著靜和公主,一手叉著腰姿態慵懶,言語間卻徑直將事情算在了靜和公主頭上。
一路上,他已經向姜幼寧問清了事情的經過。
“我沒有,你胡說什么?”靜和公主矢口否認,過來又道:“你說什么淋水、冰殼?我根本聽不懂,我什么都不知道!”
謝淮與冷笑一聲:“你什么都不知道,偏偏你非讓姜幼寧陪你上山。又偏偏讓她走在最前面。真是好巧啊!”
“謝淮與,你不要紅口白牙胡亂污蔑人,說話要講證據!”
靜和公主冷靜下來,抓住了其中的重點。
是她做的又如何?謝淮與拿不出證據,就別廢話。
“陛下,趙指揮使回來了。”
外頭的太監尖聲稟報,打斷了二人的爭執。
“讓他進來。”
乾正帝抬頭吩咐。
趙元澈打簾子走了進來。
一眼便瞧見姜幼寧站在謝淮與身側。
二人離得極近。
謝淮與在她身前半步,呈回護姿態。
她也沒有半絲抗拒,就那么乖乖地站在他身后,等著他保護。
趙元澈的眸光冷了一瞬,上前拱手行禮。
“見過陛下。”
“趙愛卿免禮。靜和的事情,你都聽說了吧?”
乾正帝朝靜和公主的方向抬了抬手。
趙元澈并沒有看向靜和公主,他面色淡漠,微微頷首:“臣在回來的途中,已經聽聞靜和公主的遭遇。”
靜和公主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掃了他一眼。
這會兒,她也沒了打他主意的心思。
“查一下。”
乾正帝吩咐他,眼底閃過殺意。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大太監。
敢對皇家的人動手,傷的不只是靜和,也是他一國之君的臉面。
這個人,必須找出來除掉。
“趙大人,這是公主殿下臉上取下來的箭矢頭子。”
高義將箭頭呈上。
趙元澈取過那帶血的箭頭,放在眼前細瞧。
姜幼寧目光落在他臉上,不由自主掐住手心。
她知道不會有事,但還是克制不住心底的緊張。
今日,她傷的是堂堂公主,眼前坐的是一國之君。
要讓她一點都不緊張,她實在做不到。
“陛下,這箭矢之上,并無明顯標識。對方當時有備而來。”趙元澈放下箭頭,緩緩開口:“我要詢問公主殿下幾句。”
乾正帝點頭應允。
趙元澈這才轉向靜和公主,語氣清冷:“敢問公主殿下,受傷之時可曾在周圍見到可疑之人?”
“是她,是姜幼寧傷得我!”
靜和公主指著姜幼寧,忽然高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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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親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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