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別院的燈火,已經連續亮了第三晚了。
東廂房那邊,偶爾傳來燕王府二哥兒的聲音。
二哥兒身體好,能吃能睡還好動,身子骨好。
發熱到了第三日,頭上,背上、胸前便冒出一些痘來。
張太醫看過,說這是順證,天花疫毒已開始外透,而且毒發順暢,再養幾日,等痘痂脫落,應該便無大礙了。
天花疫毒的傳染,身體骨好的,不易感染,就算感染了,也更容易治愈。
古人形容身體好,抵抗力強、免疫力強的人,是底子壯(正氣足)病邪不易侵犯你,就是得病也容易扛過去。
天花疫毒感染者,痘出得越快,人好的就越快,痘出得慢,人反復高燒,人越危險。
天花病毒入到身體后,便進入人的血液,到處流竄。
流竄到哪里,身體哪里就遭殃,竄到肺,引發肺部發炎,流竄到腦子,腦炎,流竄到心臟,引發心臟疾病,就是古人所說的“毒陷內攻”。
天花疫毒只有透發出來,從身體的皮膚出痘,將病毒發出去,最后痘結成疤,天花就會好了。
所以,差不多一半得過天花疫毒的人,臉上都有麻子,有的運氣好,痘結在身上,看不出來。
正氣足的人,發熱后,三日就出痘,古代醫書(醫宗金鑒)有個直觀的說法,叫“三日前后辯吉兇”。
發熱在三天內的,說明感染者正氣足,身子好,能將病毒迅速趕到皮膚上,屬于順癥,容易治療。
發熱四五天出痘的,正氣稍弱,這是險癥,好的藥方才能脫離危險。
發熱六天以上,高燒不退的,正氣虛弱,毒邪內陷,是逆癥,九死一生。
……………
燕王府的二哥兒三日出痘,天花疫毒基本上是可以控制了。
只有三哥兒,十個月大,已經四日了,還在反復發燒,不見出痘。
到了第五日傍晚,西廂房這邊,氣氛很壓抑。
燕王府三哥兒,當今皇上的皇孫,再不出痘,恐怕就兇多吉少了。
皇孫如若出了意外,必須是要有人負責的。
………………
十個月大的孩子,躺在炕上,小小的一團,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已經連續燒了四日,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復復折騰下來,那張小臉褪去了嬰兒該有的紅潤,透出一種青灰的顏色,像臘月里凍過的蘿卜。
燕王側妃牛氏,跪在自已院里的佛龕前,已經跪了整整兩日了。
覃嬤嬤的人守在院門口,也進去勸過了牛氏只是跪著,念著,眼淚流干了,就干瞪著眼睛,看那觀音低垂的眉目。
“菩薩……我求您了……”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覃嬤嬤心中輕嘆,牛氏是犯了大錯,卻也并非無可救藥之人。
覃嬤嬤沒打算幫她說話,以后回去宮里交差,還是如實稟報給皇后娘娘。
………………
三哥兒的院子里,正房的燈火通明。
賈環坐在上首,面色沉得像要滴下水來。
張太醫坐在他左手邊,眉頭緊鎖,一根接一根地捻著胡須。
太上皇后知道三哥兒病危,派了一位郎嬤嬤過來,聽里面的大夫商議對策。
覃嬤嬤也過來旁聽。
蜀王、韓王也派了一位管事過來,三哥兒畢竟是親侄子,作為皇叔,關心是應該的。
連小魏子公公、小安子公公也派了一個小太監過來旁聽。
下首兩溜椅子,坐著十七八位大夫,有京城有名的坐堂醫,有從州縣快馬請來的痘疹圣手,還有兩位是太醫院的致仕老太醫,剛從外地趕來的。
面前的桌案上,擺了八九張方子。
賈環一張一張看過去,又一張一張放下,眉頭始終沒有松開過,擺擺手,讓張太醫主持問方會診。
“這張——羚羊角、犀角、黃連、黃柏,”張太醫拿起一張,念出聲來,“這是涼血解毒的路子。敢問陳大夫,你的方子用了幾回?治好過幾個不滿周歲的孩童?”
那位陳太醫站起身,拱手道:“回張大人,此方下官用過七回,治過三個出痘的孩童,都是周歲以內的,三個出痘孩子,活下來了一人。”
七個孩子,才治愈了一人?
這個方子,誰敢讓三哥兒使用?
張太醫點點頭,說了一聲“有勞了”,又將方子放下。
又拿起一張:“這張——麻黃、桂枝、細辛、附子。這是溫陽托毒的路子。敢問劉太醫,此方治過幾個?”
劉大夫起身,干咳一聲:“張大人,此方是草民家傳的秘方,專治痘出不快。祖上用的不少,草民只治過……治過十六個未滿周歲的孩子,活了三個。”
張太醫把方子放下,對劉大夫點點頭,沒再說話。
一連問了好幾張方子,都不盡如人意。
明朝到大雍朝,治療天花的方子是不少,但是有把握治療未滿周歲小孩的方子,的確很少見。
張太醫輕聲道:“賈大人,諸位同仁開的方子,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涼血的怕冰伏邪氣,溫陽的怕助熱傷陰,解毒的怕傷及根本,扶正的怕閉門留寇。三哥兒年歲太小,這藥太兇猛,又擔心哥兒承受不住,此事,實在不好辦……”
“張太醫,本官知道。”賈環打斷他,“可是,三哥兒已經不能在等了,今晚必須下重方子。”
天花潛伏期過后,成人能撐六七天,幼兒撐不過五天。第五日如果還不出痘,毒陷內攻,神仙難救。
今天是第五日。
前面四日,換了幾個方子,都是溫和的,幾乎沒有效果。
今日第五日,或許這是最后下方子的機會了,不能再下溫吞水的方子了。
是死是活,或許這是最后一次機會,灌藥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往西廂房那邊望了一眼。
燈火也亮著,偶爾有丫鬟進出,腳步匆匆,端著熱水,端著帕子,端著灌了一半又吐出來的藥汁。
關上窗戶,賈環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滿屋子的大夫:“諸位,還有沒有方子?”
沒人說話。
“還有沒有?”
還是沒人說話。
賈環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正在這時,角落里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賈大人,老朽……有一個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