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一時靜下來。
皇帝疑心漸起。
倦忘居士名后，莫非有捉刀之人？
或是陳望之為了提攜后進，故意夸大其詞？
“倒是朕眼拙了。”皇帝語氣聽不出喜怒，“既然陳大儒極力推崇，倦忘居士又才名在外，那朕便考你一考。”
江臻面色絲毫瞧不出緊張。
上輩子，她經(jīng)歷過大考、小考、月考、競賽考……從無數(shù)考場走出來的人，何懼這個？
再則，依然記得，小時候父親還在時，每天放學(xué)了回家，只要有空，父親就會喊她去書房，像現(xiàn)在這般，考教她。
父親是中文系教授，考作文，考詩詞，考對聯(lián)，考歷史……那樣一個善于思考的人，竟出車禍傷及大腦，失了智，在治療中痛苦的死去……
想到這，江臻眼眶一酸。
忽然意識到這里是皇宮御書房，她立即撐起心神。
皇帝沉吟片刻，緩聲道：“謝安石赴安石鎮(zhèn)，礪安石，安石未安。”
聞言，陳望之一頓。
這副上聯(lián)，有些年頭了，一直未有人做出令皇上滿意的下聯(lián)。
謝安石乃是幾百年的名士，曾親赴邊陲安石鎮(zhèn)，親眼目睹此地戰(zhàn)亂侵擾，并不安寧，是以，有此上聯(lián)。
此聯(lián)將人名、地名、心境交融，歷史滄桑感撲面而來，難度極大。
他有些擔(dān)憂的看向江臻。
江臻凜然。
她腦海中立即閃過幾個現(xiàn)代對此聯(lián)的答案，但都過于跳脫，且不符合大夏朝的語境。
她的大腦飛速地搜索著這個時代的歷史人物。
有了。
她眸光微亮，從容不迫，道：“觀自在游自在天，得自在，自在觀來。”
陳望之面露不可思議。
觀自在，是百年前的一位得道高僧，四處游歷，名聲很盛。
上聯(lián)是心系天下的名士。
下聯(lián)是超脫世外的高僧。
一為現(xiàn)實邊陲。
一為虛幻佛國。
一個入世。
一個出世。
一下一上，一沉郁，一空靈，是關(guān)于心境與處境的思辨。
這是如今大夏朝，許多文人雅士追求的最高境界。
皇帝默默品了許久，嘆道：“好一個自在觀來，此聯(lián)一出，竟讓朕心中的焦躁也平息了幾分，倦忘居士小小年紀，一介女流，竟然能有如此心境，陳大儒，你為朕薦來的果真是一位奇才！”
他不再糾結(jié)于江臻的女子身份，直接拿起陳望之呈上的書稿看起來。
他看到了幾處驚世駭俗的論點，饒有興致地問道，“倦忘居士，你于這大典之中論及，士農(nóng)工商，四民皆為本，以及其中……這些觀點，頗為新穎，甚至有些大膽，你且細細說來，朕愿聞其詳。”
江臻心知，這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她依據(jù)后世的經(jīng)濟學(xué)與歷史觀，結(jié)合當(dāng)前大夏朝的實際情況，不說空泛的大道理，而是舉例說明士農(nóng)工商與國本的意義，從市井底層說起條分縷析，娓娓道來……
她的言論別出心裁，邏輯清晰，許多想法雖看似離經(jīng)叛道，細思之下卻直指核心。
皇帝的神色從欣賞逐漸變?yōu)槟兀^而轉(zhuǎn)為深思。
最終，他看向江臻的目光已徹底不同，帶著一種發(fā)現(xiàn)瑰寶的灼熱：“陳大儒，你是慧眼識奇才，這《承平大典》由你二人主持，朕，放心了！”
他話鋒一轉(zhuǎn)，“原本只陳大儒一人，朕還憂心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濟，這大典的范疇也只得有所限定，如今既然得了倦忘居士這等奇才相助，這大典的規(guī)模與深度，也當(dāng)相應(yīng)提升才是。”
“這樣，再將天文、農(nóng)桑、水利、工巧、乃至域外風(fēng)物，皆擇其精要，納入編纂范圍，務(wù)求包羅萬象，成為一部真正的盛世寶典！”
陳望之：“……”
這工作量太、太太龐雜了！
不如讓他直接吊死在御書房門口得了！
“翰林院上下，除有要職在身者，其余人等，皆聽你二人調(diào)遣，分擔(dān)瑣務(wù)。”皇帝笑著開口，“你二人總攬全局，負責(zé)核心編撰與審定，陳大儒，這樣可使得？”
陳望之哪敢推辭：“臣領(lǐng)旨，定當(dāng)竭盡全力。”
江臻跟著拱手：“民婦定不負皇上重托。”
君臣又議了一些細節(jié)，二人才退下。
直到走出御書房，陳望之才松了口氣，壓低聲音苦笑道：“阿臻，咱們這位陛下……倒是真會給人加擔(dān)子，這一下，怕是要將我這把老骨頭都熬干了！”
江臻：“皇上上嘴唇碰下嘴唇，我們就得跑斷腿。”
陳望之捋著胡須搖頭：“皇上居于九重，自是不知道下面編纂的艱辛，罷了罷了，既然接了旨……”
二人說著話，慢慢走出御書房。
剛穿過那紅墻小道，兩位穿著官服的人就從另一側(cè)的官道走來。
一人是鹽政巡察御史。
另一位是隨同鹽政御史前往兩淮辦差，方才抵達京城的俞昭。
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進宮述職。
一轉(zhuǎn)頭，竟見另一條道上，有兩個熟悉的身影，他不由看了好一會。
給他們引路的小公公笑著道：“那二位，是陳大儒與倦忘居士，方才拜見了皇上。”
俞昭瞳仁瞪大。
那位老者，他確實也認了出來，是陳大儒無疑。
可陳大儒身邊，分明是個女子。
那女子，是倦忘居士？
倦忘居士，是女子？
女子？
怎會是女子？
看背影，不過三十多歲的模樣，會不會太年輕了。
他輸給了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子？
俞昭胸口莫名一陣淤堵。
他依舊不信，艱難開口：“你說那位穿著暗紫色衣衫的女子，是倦忘居士？”
小公公點頭道：“是她，皇上親口言，倦忘居士有奇才。”
“俞大人，快些走吧。”
鹽政御史催促了一聲。
俞昭只得按下滿腹的心思，跟著御史踏進了御書房。
江臻隨同陳望之回陳府，商議著將哪些繁瑣的工作分出來，扔給翰林院……忙完后，時辰已經(jīng)不早了。
江臻才發(fā)現(xiàn)身上穿的還是陳夫人的衣裳。
她連忙要換。
“送你了。”陳夫人開口，“你日后少不得要進宮面圣，這身適合你，也免得你再折騰。”
陳夫人是女子，心細，看得出江臻手頭不算寬裕，否則也不會想方設(shè)法推廣常樂紙了，送衣服是人情，也是給江臻省點事。
江臻想了想，收下了。
她沒再換下，直接回了俞家。
卻在俞府門口，撞見了剛從宮里回來的俞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