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娘話音剛落，原本安靜垂眼的盛淵王眉梢微動。
辛映雪的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按朝廷封令，封地王所管的封地內，賦稅征田可由封地王根據當地的情形自行決策。
每年除了固定向朝中繳納的份額，余下的就是封地王自負盈虧。
盛淵采取的是流傳自古的屯田制。
囤田制推行已廣，各地差異不是很大，多年來也不見有什么不良反響。
辛映雪被養在閨中時不是生產，只操持家中內務，對這些情況不熟悉。
但盛淵王一清二楚。
超過九成以上的耕地都把持在世家大族的手中。
囤田耕種，指的是百姓根據家中的人丁和勞動力，按照人力的多少從世家和大族的手中獲取田地，進行勞作生產。
而后再在秋收之時，根據土地的數量來進行繳稅。
原本的規定是一畝田，繳六留四。
這樣的分收比例的確是對百姓殘忍。
但一年下來只要收成尚可，余下的四成基本上可確保百姓的基本生計。
這是控民的大策，尋常也無人敢質疑。
盛淵王緩緩抬起眼。
胖大娘一無所知，語速飛快：“早些年咱們原本是繳六留四的，可三年前推行了改革令，早就變成了繳八留二！”
“這三年來咱們勒著褲腰帶倒也勉強補足了，可半個月前改了規矩，從秋收后繳，變成了要在開耕之前就繳這八成！”
“在三日內拿不出來的，不但會失去賃地的資格，還要被抓去礦上做苦力，來年賦稅加倍！”
“但咱們秋收的時候剛繳過八成，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節，哪兒來的這么多糧啊？”
就算是勉強拿出來了，那剩下的日子怎么過？
這不是在逼著人全家都扯了褲腰帶一次吊死嗎？
胖大娘怒得忘了對盛淵王的恐懼，憤怒地說起了現在村里的現狀。
拿不出銀子和糧食的人占了八成，剩下的兩成也都是在打破米缸掏米粒，一夜之間就過不下去了。
辛映雪之前托人送過去的那些東西，全都被胖大娘夫婦拆出來分給了村民。
布匹賣掉換成銀子，用來繳稅。
器物賣掉換錢，還是為了繳稅。
至于吃的……
胖大娘苦笑：“我家人少，之前還得了王妃照拂，把那些米面都拿出去分給了親戚朋友，勉強也熬住了，暫時餓不死人，可……”
“可他們怎么能闖進我家里，抓走我男人？！”
向前的馬車緩緩停住。
胖大娘絕望地捂住臉哭著說：“是，我們是不該私藏繳不起耕稅的人，可那是個六十多的老人??！”
“白叔都那么大的年紀了，要是去了礦上做苦力，十有八九就回不來了，他們憑什么就那么心狠？”
她家雖然是勉強繳上了耕稅的漏洞，但被扣上了私藏逃犯的大罪，那些人闖進她的家里就強行把人抓走了！
現在已經過去三天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被抓去了什么地方，現在是死是活！
至于那個被私藏起來的老人……
胖大娘的哭聲悲戚：“等我發現的時候，白叔懸在梁上都僵了，根本救不過來……”
一夜之間，丈夫被抓走不知所蹤，相近的老人絕望吊死。
胖大娘實在是沒了尋活路的地方，在崩潰之際想到了辛映雪。
辛映雪托人來的時候對她說過，若是遇上了難處，可以去盛淵王府尋她。
可她早的時候根本就走不出村子一步。
辛映雪意識到什么，眉心狠狠一跳：“出不來？”
“有人阻攔？”
“是啊，哪兒哪兒都是人攔著……”
胖大娘似哭似笑地說：“村外全是說不清來歷的人在把守，進出都需要再三搜查，像我家這種有人被抓的，更是查得緊?！?/p>
“我是趁著夜深，從山里悄悄摸出來的……”
若不是夜深難察，她現在大概率還只能被困在村子里哭，除了一脖子吊死尋個早死早解脫，根本就想不出別的辦法。
胖大娘跑出來后，把自己打扮成乞丐在城內晃蕩了兩天，可她一直找不到機會靠近盛淵王府。
一旦有來歷不明的人出現，看似平和的四周立馬就會躥出一伙人把人抓走。
被抓走的人再也不會出現，但盛淵王府附近，被這樣的人力強行隔絕出了一片清凈之地。
胖大娘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正巧今天有春祭游街，索性就拼著把命豁了沖出來攔車。
“王妃，你救救我們吧！”
胖大娘悲泣道：“我聽人說王妃現在與從前不同了，你說的話沒人敢不聽的。”
“要是王妃都沒辦法的話……”
“我家老劉要是出了閃失，我就……我就拎著刀去找收稅的人拼命！”
“我就是死，我也要……”
“嬸兒?！?/p>
辛映雪握住胖大娘不斷哆嗦的手，在胖大娘被絕望籠罩的目光中一字一頓：“會有辦法的。”
“先跟我下車，我想法子把大叔先救出來?！?/p>
辛映雪沒有圣人之心，但她懂得什么是知恩圖報。
胖大娘夫婦都是熱心腸的好人。
這樣的好人，理應要有好報。
胖大娘哭得盡心的時候，無暇去想一直沉默的盛淵王。
等到了這會兒，看到辛映雪轉頭去跟盛淵王說話的時候，才后知后覺地要爬起來跪：“王……”
“別哭?！?/p>
盛淵王突然伸手托住了胖大娘的手腕，把人扶起來，擦肩而過的時候話聲淡淡：“不哭?！?/p>
胖大娘呆呆地瞪圓了眼，受寵若驚的：“王……王爺是在跟我說話？”
“王爺跟我說話了？”
“王爺是在安慰你呢?！?/p>
辛映雪扶住胖大娘的手低聲說：“王爺是好人，嬸兒別怕?！?/p>
“走，先跟我進去?！?/p>
對于出身農家的胖大娘而言，眼前的盛淵王府與瑤池仙境并無差別。
胖大娘帶著驚慌不敢讓辛映雪拉自己，學著府上丫鬟的樣子，執意要低頭跟在辛映雪的身后。
辛映雪無奈把人帶到松風閣坐下，揮手叫退了伺候的人，找來郭延生說：“你現在就派人去打聽五羊村的情況?！?/p>
“記住，此去只是探查，不可打草驚蛇?！?/p>
如果事實真如胖大娘所說，那必然不是一人所為，背后的牽扯可能比胖大娘想的更廣。
辛映雪頓了頓，看著屁股都不敢沾凳子的胖大娘說：“嬸兒，五羊村一直以來交的租子都是交給誰的？這個你知道嗎？”
胖大娘屁股被火星子燎了一下似的，歘地站起來：“知道！”
“是交的王家！王家老爺叫王友仁！咱們一直交租都是交的他家！”
“王友仁？”
辛映雪腦中閃過王友仁今天被云三揍得飛出去的場景，面皮微抽：“既然是熟人，那就更好辦了?！?/p>
“郭總管。”
“你現在親自去一趟王家?！?/p>
郭延生面色凝肅。
辛映雪話聲發冷：“就說傳我的話，找王家要個人?！?/p>
“此人是在三日前被人從五羊村抓走，年三十六，姓劉名大勇，家有一妻膝下無子女，被抓走的時候胳膊腿俱全，頭腦清醒?！?/p>
“我見到的人最好跟我描述出的一模一樣，少了一根頭發，我就找王友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