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趙諶說出“我對你很失望”的時候,劉子羽整個人開始顫抖了起來!
他也是經(jīng)過戰(zhàn)場的人,當(dāng)然聽得出來,趙諶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痛恨,而他身上,也開始散發(fā)出若有若無的殺氣!
而且劉子羽也清楚,自己做的事情,確實出格了!
他是什么身份?
雖然他爹已經(jīng)是方面大員,朝廷重臣,而他,說破天也不過是一個從七品的衛(wèi)尉丞!
而馬擴呢?三年前他就已經(jīng)是從五品的和州防御使了!
更何況馬擴的名聲,那是天下知名!面見過太上皇,在今上趙桓那里,也是掛了號的,就別說太子趙諶特地跑來真定問他的下落!
一個從七品的衙內(nèi),趁著兵荒馬亂,就能把一個從五品的朝廷官員私自關(guān)押起來——這是什么行為?
這是北宋從開國以來,就嚴(yán)防的武夫擅權(quán)!
事情真要爆出來,別說劉子羽,他爹劉韐只怕都要受到牽連!
而趙諶已經(jīng)知道了,這件事,還能壓下去嗎?
別看這里是真定,似乎是他劉家的地盤,然而實際上他和他父親,也就來了不過一個月而已!
守城中他們是建立起了不小的威望,可是這威望,是建立在朝廷的任命上的!
除了西軍之外,大宋并沒有什么驕兵悍將的土壤!
劉子羽相信,如果趙諶一聲令下,要將他抓起來的話,都不用趙諶身后的岳飛動手,他父親劉韐都會馬上把他捆起來,檻送京師!
想到這里,劉子羽不由得一陣后悔,當(dāng)時為什么因為一時之氣,抓了馬擴呢?
“本太子也算是年少輕狂,可是本太子知道,天下之事,要有規(guī)矩,才能穩(wěn)定和太平!金人南下,沒有武力,就守護不了規(guī)矩,所以我們要募兵,打仗,保護大宋江山!然而目標(biāo)是保護,而不是破壞!馬擴是為國家立有大功的人,不應(yīng)該受到這樣的對待!更何況……子羽,馬擴來真定募兵,你有沒有擔(dān)心他也募兵成功,分了你父子的權(quán)勢?”趙諶的話,又冷了兩分!
這話,堪稱誅心之論!
最關(guān)鍵的是,這話的邏輯,是說得通的!
劉韐來真定募兵把守,是得到了朝廷的旨意的,而馬擴則沒有旨意,可是他在河北之地的威望相當(dāng)不錯,一旦讓他招兵成功,真定就有了兩股勢力,到時候聽誰的?
軍隊里,只能有一個頭——龐青云。
如果說劉韐有這樣的顧慮,然后指示自己的兒子借著沖突把馬擴抓起來,然后保證自己在真定能穩(wěn)住大局,集中力量防守金人的進攻,也是完全說得過去的。
不然在真定城里,萬一劉韐和馬擴的戰(zhàn)術(shù)起了沖突,雙方都有自己的兵,發(fā)生沖突起來,豈不是便宜了金人?
這樣的猜測雖然沒有任何證據(jù),只靠“莫須有”,然而卻能夠形成一條嚴(yán)密的邏輯鏈!
以劉韐的老成謀國,他會作出這樣的決定,也非常合理!
甚至劉子羽把馬擴關(guān)起來沒有虐待,而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也很有可能是出自這種心態(tài)!
畢竟是為了公家的事,暫時把馬擴關(guān)起來,等到事情差不多了再放出來,這符合劉韐的作風(fēng)。
不然的話,真是劉子羽衙內(nèi)習(xí)氣發(fā)作,為什么只是關(guān)起來,而不是揍兩頓發(fā)泄一下自己被馬擴打倒的憤怒?
要知道在大宋的監(jiān)牢里,死個人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劉子羽聽得大汗淋漓,他想要分辨,卻不知道從何分辨起!
劉韐也坐不住了,當(dāng)下站了起來,一臉灰白的站在旁邊,等著趙諶的發(fā)落。
大宋是沒有什么跪禮的,可是劉韐也知道,自己現(xiàn)在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
這種莫須有的誅心之論,本身就沒法辯白。
趙諶心里確實是非常生氣。
畢竟以他受到的教育和三觀,是絕不能忍受這種衙內(nèi)的飛揚跋扈,絲毫不顧忌后果的。
雖然他希望能重新讓大宋激發(fā)出尚武,尊重武人的習(xí)慣,然而絕不是希望大宋回到五代那種驕兵悍將掌控一切的局面中去!
五代十國的黑暗程度,可一點都不比兩晉南北朝那時候差!
沒有顧慮的武人不說是喪盡天良,起碼也是壞事做盡,沒有了拘束,他們基本上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普通老百姓與豬羊無異。
從這個角度來說,大宋的武人,算是為他們的前輩背了鍋,接受了因果。
宋朝對武人的極端防范,實際上也是因為五代十國那段時間里,武人太過無法無天有關(guān)。
想想現(xiàn)代非洲那些軍政府就知道了,沒有約束的情況下,人性中的惡,往往就能徹底的激發(fā)出來。
不過他同樣知道,沒有證據(jù),就不能玩莫須有。
莫須有和陰謀論一樣,如果沒有足夠的事實支撐,就會成為卑劣的誣陷行為。
不能把自己等同于秦檜啊!
“當(dāng)然,本太子沒有證據(jù),也不能亂說,子羽,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和馬擴的沖突,是出于私怨嗎?”趙諶平復(fù)了一下心情,然后問。
聽到趙諶還給他辯解的機會,劉子羽生出了巨大的希望,立即大聲道:“末將絕不敢有一字欺瞞太子殿下!和馬擴的沖突,確實是偶然!末將沖撞上官,寧愿受罰!只不過,此事和家父絕無一絲一毫的關(guān)系,更沒有想要爭權(quán)奪利的行為啊!末將若有一字虛言,天打雷劈,死后也不能安寧!”
知道自己只有這個機會的劉子羽立即將當(dāng)時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說了,自己是怎么閑逛碰到馬擴的,兩人是如何發(fā)生沖突的,事后自己又是怎么做,瞞著父親的,一件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趙諶微微點頭,說得如此翔實,那可信度還是值得信賴的。
“子羽,起來吧,我信得過你。劉公,還請坐下。”
趙諶緩和了語氣,劉韐嘆息了一聲,重新坐下來,劉子羽不亞于在鬼門關(guān)里打了個轉(zhuǎn),也勉力起身,額頭上都是細小的汗珠,看來剛才是真的嚇到了。
“子羽,你把事情說得這么清楚,我相信你,我也相信劉公朝廷棟梁,絕不會作出違反朝綱的事情,只不過你少年棄文從武,是為了什么?是為了以一身所學(xué),抵御外敵,平定內(nèi)患,還大宋百姓一個安寧,也為自家封妻蔭子,光宗耀祖;還是為了依仗著自己的武力,欺壓別人,讓其他人畏懼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