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出生了……”
王魃遙遙看向北俱蘆洲的方向。
目光早已穿透了虛空。
只是很快，他的視線便被直接打斷。
耳邊還傳來了一道冷冷的聲音：
“你亂看什么！”
“咳。”
王魃輕咳了一聲，渾若無事地別過頭去。
他倒也不是那般孟浪之人，只是察覺到余無恨終于誕下了腹中的胎兒，下意識便有些好奇罷了。
掃了一眼已經(jīng)徹底沉入海底鎮(zhèn)尸海眼中的神尸，他隨即有些恍然。
“如此，才算是肉身與真靈徹底斷開么？這先天神魔倒是和修士不同。”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元磁道人，面色稍有些尷尬：
“有勞道友走一趟了。”
元磁道人面色平靜：
“無妨，師姐也是修行中人，不會在乎這些小節(jié)。”
王魃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再度看向北俱蘆洲的方向。
隱隱能夠感受到，伴隨著余無恨孩子的誕生，真武化身似乎也隨之從閉關(guān)中蘇醒。
二者之間，就仿佛有種無形的感應(yīng)一般。
“仙人之血……”
王魃心中不覺微沉。
他始終覺得這仙人之血看似有諸多好處，說不準(zhǔn)便暗藏了什么危險。
只是截止到現(xiàn)在，這仙人之血卻也沒有顯現(xiàn)出副作用來。
他并不覺得開心，反倒是覺得更加心緒不寧。
“希望只是錯覺吧。”
輕嘆了一聲，他目光再度微移，掃過北俱蘆洲上發(fā)生的一些變化，手指一掐，隨后面色變得有些古怪、復(fù)雜起來：
“這小子……盡是胡鬧。”
“算了，還是交給真武化身來處理吧。”
搖搖頭，他隨即便和元磁道人抬手作別，徑直回返道場之中。
……
同一時刻。
北俱蘆洲，一處山巔之上，枯坐在山頂?shù)囊蛔鸾鸺t身影緩緩睜開了雙眸。
露出了一雙充滿了鋒芒的金色重瞳。
他微微轉(zhuǎn)動脖頸，活動了下，隨后徑直看向了北俱蘆洲的東南方向。
金光如焰，搖搖升騰。
他的心中，此刻隱隱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感應(yīng)：
“看來這余無恨腹中之子，與我有緣。”
想到這，他緩緩起身。
四周山岳，頓時有無數(shù)山頭搖動。
大地隱隱轟鳴。
便連天上的穹宇似乎也隱約有種不堪重負(fù)之感。
大日之后，群星震動！
穹宇之上，執(zhí)掌群星、護(hù)天正神的宋東陽額上冷汗直冒：
“我的天！老師這化身如今到什么層次了？怎地這般駭人？！”
巫族境界與修士有別，若非主動展露，確實(shí)很難感應(yīng)出來。
但對方只是稍作動彈，便已經(jīng)搞出了這般大的動靜，用那些護(hù)天正神的腦子想，都知道老師的這位化身必然是已經(jīng)到了了不得的層次。
下方的金紅身影，似有所覺，微微抬頭，一雙金瞳如兩道金光，穿破了重重云霧，直照天穹！
宋東陽與那金光相視，本能地后退了兩步，隨即連忙遙遙一禮：
“東陽見過老師。”
山頂之上，金紅身影微微頷首。
隨后身上的氣息迅速收斂。
天上群星這才安寧了下來。
大地不再轟鳴，四周群山也隨之沉寂。
他衣袍一振，身形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現(xiàn)時，已經(jīng)是在一片火山上空。
負(fù)手看向下方。
但見無數(shù)火山噴發(fā)，漫天火焰與黑焰，卻仍舊遮不住下方綻放的金光異象。
嬰兒啼哭之聲響徹四野。
伴隨著這嬰兒的哭聲，火山噴涌，河水倒流。
金紅身影微有些遲疑。
不過一道微有些冷淡的聲音卻已經(jīng)在他耳邊響起：
“你是王魃的化身？”
“本體剛被我罵走，怎地化身又來了？”
金紅身影聞言，也不再遲疑，平靜道：
“他是他，我是我，我名重華，感應(yīng)到此子與我有緣，是以前來。”
火海升騰，爆裂之聲此起彼伏，底下卻是一片沉寂。
重華微微皺眉。
正在這時。
下方一股無形力量猛然掀起，徑直將火焰掀向周圍。
露出了下方焦黑土地上的一座草屋，以及立在草屋前，懷抱襁褓的余無恨。
她面冷如霜，抬頭遙遙看向重華，在重華周身掃了一眼，眉間微蹙：
“據(jù)我所知，巫族之法極限便是五階，你還不太夠格。”
重華神色平靜：
“余師姐大可試試。”
“哼！你以為我不敢？”
余無恨冷哼了一聲，懷抱嬰孩，竟真的抬起了另一只手虛空一抓！
半空中，頓時浮起了一道無形的道域，轟然抓向了重華。
重華面色不變，身上一股金色血?dú)庋杆購乃拿字辛鳛a而出，迅速將他整個人包裹。
隨后腳步一滑，整個人竟是如一道血箭射出，幾乎是瞬息間便直接越過了那座道域，出現(xiàn)在了余無恨的面前，霍然抬手，金色血?dú)饽鸵坏拦艠汩L槍，彌漫著無堅不摧的恐怖氣息，轟然朝余無恨擲去！
咻！
余無恨瞳孔微縮！
眼眸中倒映著一粒極速放大的血點(diǎn)！
“好快！”
眼看著這道長槍便要刺中，但聽‘砰’地一聲沉悶巨響。
余無恨的面前，無聲凝就出一座道域虛影，擋在了金色長槍之前！
這一刻。
四周的火山上空升騰的火焰、黑焰，如同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撞中，瞬間清空！
整個洲陸，一陣晃動！
穹宇之上，宋東陽面色發(fā)黑，周身神紋浮現(xiàn)，運(yùn)轉(zhuǎn)到極致，身后更是無數(shù)護(hù)天正神一起竭力維持著北俱蘆洲地脈的穩(wěn)固，同時控制住散溢向其他洲陸的火焰和黑煙。
這些火焰一旦散溢到周圍兩座洲陸，便極可能造成大量人口的消亡，這是他們?nèi)f萬無法接受的。
人口，就是香火！
宋東陽面色蒼白地看向下方，他很清楚，這已經(jīng)是兩人極力收手之下的結(jié)果了……
火山中間。
余無恨雙眸微瞇，盯著面前長槍之后，重新浮現(xiàn)出的金紅身影，卻并沒有再動手，道域如同一頭龐然巨獸，緩緩縮回了她的身軀中。
面色微有些鄭重，語氣不太確定道：
“合體中期？”
重華微微搖頭：
“沒有，只是不久之前才剛剛悟通七階之路，踏入了七階……算是沾了仙人之血的光吧。”
仙人之血的確神奇，以此為根基，塑造出的身軀，甚至仿佛能夠影響到他的悟性，他只是從王易安和姚那里獲得了七階的靈感，埋首閉關(guān)了二三十年，便自然而然地悟通了六階通往七階的道路。
這個過程，遠(yuǎn)比他預(yù)計的要容易得多。
而仙人之血與真武之道的契合程度，也遠(yuǎn)超他的想象。
悟通之后，幾乎沒過多久，他便順利破入了七階之中。
如今算是七階前期，只待他理清七階層次的后續(xù)步驟，或許便能很快達(dá)到七階圓滿。
當(dāng)然，這已經(jīng)不是光憑靈感便能達(dá)成的，還需要更多修行的底蘊(yùn)。
而讓他感到吃驚的是，他隱隱感受到，自己身軀中的仙人之血，似乎仍舊沒有被完全開發(fā)出來。
余無恨看向重華，面露異色，但隨即還是搖頭道：
“不行，你這巫族之道終究還不成熟……何況，巫人的壽命有限，遠(yuǎn)比不得修士。”
重華聞言，不由沉默。
這的確是個硬傷。
巫族之道能夠速成，且門檻極低，除非先天不足者，否則幾乎所有人都能修行。
但缺陷卻也極為明顯，生命層次一直到六階的時候才會發(fā)生第一次蛻變，而蛻變之后的壽命，也不過才等同于金丹修士的壽元罷了。
一個堪比煉虛修士的巫人，結(jié)果壽元才只有三百余年，任何人都知道該如何選擇。
沉默了一會，他出聲道：
“本體，或可為其增添壽命……只不過需要留在此界之中。”
余無恨輕輕挑眉，嗤笑了一聲：
“我這孩兒本可飛升上界，換作你，你會怎么選？”
重華目光微沉，隨后搖頭道：
“你既不愿，那便罷了。”
說罷，他毫不猶豫，轉(zhuǎn)身便走。
余無恨一怔，卻沒想到重華這般干脆，張口欲言又止。
只是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出聲：
“我只能答應(yīng)你，等我孩兒稍大些，讓其自己選擇……”
重華腳步一頓，轉(zhuǎn)頭有些詫異地看向余無恨。
既然開口，余無恨糾結(jié)了一番，也不再遲疑，低聲道：
“不過我有個條件。”
重華也有些好奇：
“什么條件？”
余無恨目光微低，看向懷中的嬰孩，終于下定了決心，隨后抬頭看向重華，神色鄭重道：
“我想讓孩子認(rèn)你為父。”
此言一出，饒是重華的性子，也不禁面露錯愕之色。
“認(rèn)我為父？！”
余無恨面色平靜道：
“你不要誤會，并非是你我之間有什么，我對男女之情也本無什么想法，只是……”
她忍不住再次看向懷中的嬰孩，如霜一般冷漠的面孔上，少有地泛起了一抹溫情：
“我自幼喪父……不想她也和我一樣。”
重華微微一怔，不由得也看向余無恨懷中的孩子。
卻很快面露吃驚之色：
“這是女嬰？”
余無恨輕輕點(diǎn)頭，兩人的交談聲似乎驚醒了襁褓里的女嬰，頓時發(fā)出了咿呀的哭鬧聲。
她初為人母，應(yīng)付起來卻是有些手忙腳亂。
“應(yīng)該是餓了。”
重華提醒道，隨即轉(zhuǎn)過身去，封閉了五感。
沒多久，余無恨便喂完了女嬰，只是冷若寒霜的臉上，卻多了一絲少有的陀紅。
重華心中并無波瀾，只是皺眉道：
“我收她為義女，倒也無妨，只是……我想不通你為何會改變主意。”
余無恨平復(fù)了心情，隨即看向重華，正色道：
“我不可能陪她一輩子，她有她要經(jīng)歷的人生，我也有我要走的路……之前困頓在仙絕之地，無法飛升，如今終于離開了仙絕之地，我也該走回我自己的路。”
眼睛忍不住又看向懷中的女兒，看著吃完之后，又憨憨入睡的娃娃，她的嘴角不禁揚(yáng)起，又帶著一絲深深的不舍：
“只是，終究要安排好她，我才能安心地離去。”
她從來都沒有與人成婚生子的想法，一生之中，也從無這樣的計劃。
只是計劃永遠(yuǎn)比不過變化，既然已經(jīng)生養(yǎng)了孩子，她便要安心養(yǎng)好，至少，要等女兒長大成人。
重華聞言，微微沉默，走上前看了眼女嬰，輕聲問道：
“名字取好了么？”
“便叫余禺吧。”
余無恨思索了下，開口道。
“余禺……”
重華點(diǎn)點(diǎn)頭：
“過些日子，你便帶她來巫族都城找我吧。”
說罷，他徑直轉(zhuǎn)身飛走。
只留下余無恨抱著懷中的女嬰，微微抬頭，失神地看向遠(yuǎn)處。
“老不死的……你現(xiàn)在，又在哪？”
……
巫族都城。
經(jīng)過多年來的經(jīng)營和發(fā)展，已經(jīng)越發(fā)的熱鬧與繁華。
重華的身影無聲浮現(xiàn)在上空，并未遮掩自己的氣息。
果然沒一會，三道身影迅速飛了上來。
看到重華，三人連忙行禮：
“重華叔。”
“老師。”
看到這三人，感受到三人身上的氣息，重華微微頷首，臉上多了一絲欣慰：
“你們總算是跨入六階了。”
聽到重華的話，玄玟還好，王易安和異的臉上都不由得露出了一絲赧然。
注意到這點(diǎn)，重華看向異，微微皺眉：
“宿慧還未覺醒么？”
異撓了撓頭，訕笑道：
“老師，我真的盡力了……”
看到這模樣，重華不由沉默，隨后微嘆了一口氣。
這般模樣，和他記憶中的王旭，真的是差了好多。
“你一邊去吧。”
語氣微有些不耐，隨后看向王易安和玄玟。
皺眉道：
“來的路上，我看了一圈，怎么那些部落還未掃清？”
兩人聽到這話，交換了下眼色，王易安臉上擠出笑容：
“重華叔，他們都很老實(shí)，也不敢作亂……”
重華毫不客氣道：
“沒那么多時間浪費(fèi)……罷了，你們都已經(jīng)到了六階，也算是能派上點(diǎn)用場，你們便都去道場吧，這里就都交給我。”
“這……”
王易安和玄玟再度交換了下目光。
玄玟點(diǎn)點(diǎn)頭。
隨后王易安硬著頭皮道：
“那個……重華叔，你稍等下。”
說罷，他朝著下方輕喝了一聲：
“都過來拜見爺爺！”
下一刻。
在重華驚愕的目光中，一道道身影有的拔地而起，有的被人抱著飛了上來。
約莫二十余人，大的長滿了胡子，小的尚在襁褓之中。
有男有女，模樣卻都與王易安和玄玟有幾分相似。
飛到近前，紛紛向著重華磕頭，像是排練過不知多少次了一般：
“孫兒見過爺爺！”
這一刻，界域崩于面前都毫不變色的重華，只覺得頭皮發(fā)麻，下意識指著面前這些人，不敢置信道：
“這些……”
玄玟紅著臉，王易安訕笑了兩聲：
“都是這些年生的……”
已經(jīng)不需要多問了，感受著這些人體內(nèi)傳來的血脈氣息，他便知道王易安沒有說謊。
重華甚至能從這些人的體內(nèi)，感受到一縷仙人之血的跡象。
神色復(fù)雜，沉聲道：
“都起來吧。”
目光在這些眼巴巴看向他的年輕人身上掃過一遍，縱然他是化身，卻也不禁生出一股奇妙的感受。
他竟然當(dāng)爺爺了……
卻聽王易安對著長胡子的年輕人氣惱道：
“怎么不把孩子一并帶來，讓孩子見見太爺爺。”
重華太陽穴上的青筋不由得一跳！
這才三十多年不見，他都成太爺爺了？！
目光瞬間落在了王易安的身上，面色微沉：
“你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王易安見重華這般模樣，也不再掩飾，揮退了周圍的子孫們。
“都下去吧。”
待眾后裔離開，他才臉色變得肅然，看向重華，沉聲道：
“重華叔，我知道爹的想法，留著巫人便是想要讓巫人們在未來可能出現(xiàn)的大戰(zhàn)中出力……可巫人也是人，與修士并無區(qū)別，巫人絕不是炮灰！”
“我知道阻止不了爹，所以只能選擇這條路……這些孩子，會在日后與更多的巫人結(jié)合，將我的血脈在巫族中徹底擴(kuò)散開……”
重華聞言，卻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將自己的子孫當(dāng)做制衡本體的手段，而不是將他們當(dāng)做一個人……這與本體的做法，又有什么區(qū)別？”
王易安不由默然。
玄玟卻堅定出聲道：
“自然不同！凡事欲成，皆有犧牲，目的不同，即便手段一樣，本質(zhì)也是不同。”
重華目光微移，看向玄玟。
卻見玄玟不卑不亢，坦然迎向他的目光。
這讓重華忍不住輕輕頷首。
隨后面色一沉：
“你們這是將本體看成什么了？何況巫人至今未有犧牲，修士們卻無不竭盡全力……憑什么修士犧牲得了，偏你巫人不同？”
“事關(guān)一界生死，豈分巫人、修士？這世上，也不是你弱你便有理！”
“同生死，共榮辱，才是正道！”
一番呵斥，王易安和玄玟、異皆是不由面露慚色。
“行了！你們速速去道場，讓本體安頓你們，這里便由我來接手！”
重華快刀斬亂麻，也不耽擱時間，迅速做出了安排。
見王易安還有些遲疑，他當(dāng)即冷哼道：
“放心吧，我總不會對孫子、曾孫動手。”
“是，那我去交代一番。”
王易安終于還是無奈開口道。
隨即三人匆匆落入都城，一番安排交代之后，巫主之位也便正式易主。
目送著三人破開界膜，隨后消失不見。
重華捏著手中的‘十二都天大陣’陣圖，目露沉思之色。
“三個六階……還差九個……”
隨后他很快便下達(dá)了第一道旨意。
“傳下去！”
“巫主‘姚’與巫后，巫族第一勇士異一同跨入六階，破碎虛空，已經(jīng)立地飛升！”
“所有巫人，自今日起，凡跨入六階者，皆可破碎虛空，獲得一次逆天改命的機(jī)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