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沒動。
他站在原地，將那枚蛇蟒之牙從掌心亮出。
“受人之托，來見洛蒼大妖圣。”
樓內沉默了兩息。
隨即，那聲音再次響起，這回帶了點幾乎無法察覺的異樣。
“……進來。”
顧衡推門而入。
百目妖圣本想跟著，爪子剛抬起，樓門便“砰”地自行合攏，險些拍扁它三個鼻子。
它訕訕收回貓爪，老老實實蹲在門外。
切，脾氣差。
咱惹不起還躲不起么。
雖說是兩條蛇蟒，兜著的反而是龍威，要讓個不知道的外人來，還真以為有什么了不得的通天大妖躍了龍門呢。
……
顧衡步入聽雨樓，旋即打量起來，樓內比外面看上去要空曠得多。
沒有太多陳設，一張石桌，兩張藤椅，清茶與幾卷竹簡隨意攤開，再就是墻角立著的青銅燭臺，燭火幽青，映得滿室光影搖曳。
藤椅上坐著一妖。
墨綠長發以骨簪束起，半遮半掩間露出蒼白而清雋的臉，眉眼狹長，瞳仁是豎立的淡金，此刻正冷冷盯著顧衡和他手中的那枚尖牙。
這就是洛蒼大妖圣了。
照顧衡看，這實力想必是位列概念境巔峰。
能與古策做“舊友”的，實力總不能次過那位國師，畢竟那種滿腹點子的老油子，怎么可能是愿意廣交弱者的性子呢？
洛蒼身側稍后處，立著另一道身影。
洛媚妖圣，眉目與她兄長有七分相似，頗有冷媚艷色，顧衡也聽過妖族之中有些族裔頗具獨到姿色，蛇蟒一族便包含其中。
親眼所見，真是名副其實。
她此刻正倚著窗欞，指間把玩著一枚青鱗。
兩人都沒開口，顧衡也沒說話，只走上前去把那枚蛇蟒之牙輕輕放在洛蒼面前的石桌上。
洛蒼垂眸，盯著那枚牙看了很久。
久到顧衡以為他下一秒就要暴起。
“他還沒死？”
洛蒼終于開口，聽不出喜怒。
“活得挺好。”
顧衡老實答道。
洛蒼表情有些波動，他抬手將那枚尖牙捻起，置于掌心。
牙體暗金沉色，血跡早已干涸成褐，卻仍透著某種說道不明的威壓。
“他還說了什么？”
洛蒼將牙收入袖中，抬眸看顧衡。
“讓我持此信物來見你。”
古策沒有告訴顧衡這枚牙的來歷，顧衡也就沒有問。
里面肯定滿滿的故事。
“信物？”
洛蒼咀嚼著這個詞，忽地低笑一聲。
“古策那廝，倒真會物盡其用。”
樓內安靜了片刻。
“不知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我找到古策為了討個說法。”
洛蒼淵忽然開口。
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不是為了什么驚天大事。”
“只是聽說我妹妹在他那里受了委屈而已。”
他頓了頓。
洛媚別過臉，沒有辯解，也沒有阻止兄長說下去。
“我輸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牙。
“他也沒有要更多，只是說欠他這條命的，日后記得還。”
洛蒼淵沒有細說太多，只是將那枚牙收入袖中。
“告訴他，牙我收了。”
“當年欠他的還清了。”
顧衡點頭，他不需要知道更多，恩怨是他們仨之間的，他要的只是把蘇瑾汐送進血海。
他頓了頓，目光從顧衡臉上移開，落向他背后用布包裹得嚴實的血繭。
“你身上有東西。”
洛媚突然說道。
“這是我前來的目的。”
顧衡將血繭解下，放在桌上。
“我需要借神煉血海，不是給我，是給她，只要能放入血海之中就行。”
洛蒼沒說話。
他身側的洛媚卻開了口，聲音比洛蒼更冷幾分。
“神煉血海是我妖族禁地，非我族類，不得入內。”
“她是妖族。”
顧衡沒有退讓。
洛媚挑眉，目光掃向那枚血繭。
片刻，她神色微凝。
“天妖貓的血脈……”
她停頓了更長的時間，似乎在感知什么更深層的東西。
“不對，不止是這個。”
洛媚蹙眉，語氣里多了幾分驚疑。
血脈深處傳來某種近乎戰栗的悸動。
那是臣服。
是低位者面對血脈源頭時，刻在神魂深處的本能俯首。
她想上前看個仔細，或是打算直接探入其中弄個清楚，卻被自己的本能硬生生止住腳步。
洛蒼的目光沒有離開那枚血繭，淡金豎瞳中幽光明滅。
他抬手，隔空虛按向血繭。
顧衡沒有阻攔。
洛蒼的感知在他掌心下方停滯了數息，隨即，這位大妖圣的眼神驟然變得復雜。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洛媚卻仿佛聽懂了言外之意，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兄長。
“這不可能。”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洛蒼抬手止住自家胞妹的情緒。
“此物與她血脈共生，正在相互融合，是好事。”
“她的確有資格入神煉血海。”
洛蒼漠然道。
“那現在出發？”
顧衡其實也有點茫然，這位大妖圣仿佛瞬間洞悉了他的來意，而且還出奇的好說話，至少這倆兄妹尚未展現出太多的敵意。
欸，這結果可比他預想中的要好得多了。
他剛才可還抱著怎么著都得打一架的心態，這才進了門的，挽魂詩文明的寶貝音鈴也確實好用，實在不行就拿出來搖晃兩下，給他們聽聽啥叫世間最美妙的音律。
但能不動手肯定是以和為貴，顧衡就怕這些大妖脾氣夠烈，寧死不從，那他就玩砸了。
“以我的速度而言，神煉血海距靜龍湖四日路途……”
“但你不能進神煉血海。”
洛蒼抬眸：“再怎么說，那都是我妖族無數苦難匯聚之地，不容外人染指半點。”
“但我可以送她進去。”
顧衡嘆了口氣：“別無他法？”
“法子是有，閣下心知肚明，但你既然選擇登門拜訪，想來是不打算那么做的。”
這話顧衡聽得懂。
妖族文明聯盟有規矩嘛，但規矩在拳頭面前如果有半點能被擊破的跡象，那選擇拳頭絕對是十拿九穩的。
但正如洛蒼所說，他沒想著動武，至少不動真格。
否則，他連門外那個毛球都直接下狠手宰了，又能怎樣？
反正什么妖族都不重要。
只有蘇瑾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