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薩曼從棺材里爬出，然后，他就站在棺材邊，沒再往外走，目光里，半是思索半是謹慎。
明明是一張飽經(jīng)滄桑的臉，此時卻流露出類似嬰孩面對陌生世界的那種拘束。
卡倫則繼續(xù)吃著自己碗里的蛋炒飯，他是真的餓了。
臥室門在此時被推開，阿爾弗雷德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碟卡倫自己腌的泡菜和一杯冰水，將東西放在卡倫面前后，阿爾弗雷德看了一眼站在棺材邊的老薩曼，
微笑打招呼：
“哦，你醒啦？”
打過招呼后，阿爾弗雷德就又轉(zhuǎn)身走出了臥室，關(guān)上臥室的門。
老薩曼開始慢慢挪動步子，一小步一小步，他來到那碗蛋炒飯前，看了看飯，又看了看卡倫，看向卡倫時，眼神有些閃爍與游離。
卡倫夾了一塊腌生姜放進碗里，配著一口飯送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問道：“你還能吃東西么？”
“我……不知道。”
“那試試。”
“哦……好。。”
老薩曼坐了下來，拿起碗，將上面插著的筷子拿出，送了一口飯進自己嘴里開始咀嚼。
“怎么樣？”
“有點咸……”
“是么，我還覺得有點淡了。”
卡倫聳了聳肩，“可能你年紀大了，吃不了重口。”
“我是死了對吧？”
問這個問題時，老薩曼扭頭看了看身后的那口棺材。
他明明安排了傳送法陣，在自己死后將裝載著尸體的棺材傳送進空間逆流，結(jié)果，自己和棺材，卻都出現(xiàn)在了這間臥室。
這間臥室他很熟悉，因為白天他曾進來看過舊冰箱。
投送進空間逆流，又被拘回臥室的棺材；
死去后，又被以“蘇醒”
術(shù)法復(fù)活過來的自己；
老薩曼一時不知道該以何種心情來面對眼前這個坐在墊子上吃著蛋炒飯的年輕人。
原本自己以為他的隊長尼奧才是真正善于偽裝的人，可誰知道，這位，才是隱藏最深的那一個。
“很好奇，你明明已經(jīng)死了，卻還能嘗出咸淡？”
“可能……可能是因為我尸體保存得比較好吧。”
“這樣啊，我知道了。”
卡倫點了點頭。
老薩曼是自殺，那團藍色火焰頃刻間斷絕了自己的生機，卻也因此讓他本人的身體幾乎最大程度地保存，各個器官現(xiàn)在依舊能夠運作。
但這種運作應(yīng)該是暫時的，也是不可持續(xù)的，當尸體內(nèi)的靈性力量逐漸消散后，各個器官的運轉(zhuǎn)也會逐漸出現(xiàn)問題，到最后，徹底變成一具腐朽的尸體。
“您……到底是誰？”
曾經(jīng)，雷卡爾伯爵在蘇醒后，也以相同的語氣問過卡倫，因為在他們的既定認知中，能夠有能力蘇醒自己的存在，必然是極為強大和可怕的。
“你在悼詞里說，可惜，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就給了你這個機會。”
“……”
老薩曼。
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老薩曼放棄了對卡倫身份的詢問，身子抖了抖，一只手端著碗另一只手使勁揉搓著自己的臉。
因為今天是他的葬禮，萊克夫人為他化過妝，所以揉搓后臉上的妝完全花了。
“我的葬禮，被破壞了……”
“并沒有，你的葬禮很完整。”
“可是，這又有什么意義，雖然我不知道您為什么要蘇醒我，但在葬禮后，給我額外三天的時間，又有什么意義？
三天后，我不也將徹底消失？”
“可是，我能給予你的，不僅僅是三天。”
“什么！”
“我清楚，我應(yīng)該具備這種能力，只不過現(xiàn)在我還無法做到，但在不久的將來，我應(yīng)該能做到給予你更長‘蘇醒’的時間。”
“給予我，更多的蘇醒時間？”
“是的。”
“這不可能，秩序神教的蘇醒能力，根本就無法做到這一步，否則，秩序神教早就能依靠第一騎士團成為唯一的正統(tǒng)教會了。”
整個教會圈子都清楚，秩序第一騎士團是真正可怕的存在，但整個教會圈子同時也清楚，不到關(guān)鍵時刻，第一騎士團是不會出動的。
“我沒必要騙你，如果我想從你身上獲得些什么，也不用通過欺騙的方式。”
這時，臥室門再度被推開，普洱騎著凱文走了進來。
“卡倫，下次再多做點魚凍好不好，不夠吃啊。”
“好，改天有空再做。”
老薩曼看著說話的普洱，一只會說話的貓，這倒沒有讓老薩曼覺得有多吃驚，會說話的妖獸很稀少，但他又不是沒見過。
這世上就有好幾個家族，對外宣稱是家族信仰體系，實則就是妖獸血統(tǒng)的存在。
“老頭兒，你醒啦。”
普洱向老薩曼打招呼，它看見老薩曼手里端著的碗，“死了，也能吃飯么，我的意思是，你吃下去，還能消化么？”
老薩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我能感覺到，雖然很慢，但還能調(diào)動起來蠕動。”
“哦，那你可得多吃點水果，小心便秘。”
普洱從凱文身上跳下來，爬到了卡倫肩膀上，伸出貓爪蹭了蹭卡倫的臉，道：
“明天就去陶藝館了吧？”
“嗯，嗯？不行。”
“怎么了？”
“差點忘了，我明天得去理查家吃飯。”
“哦，還是見親戚重要，沒事，我和凱文可以再等等，反正傀儡也不是短時間就能做出來的，我們得給勒馬爾先生采購珍貴材料的時間。”
“我需要準備一些禮物，你有什么建議么？”
“那個，你去我家時，你帶禮物了么？”
普洱問道。
“沒有，因為對于你家來說，我就是最好的禮物。”
普洱愣住了，然后點了點頭，道：“雖然這話說得很不要臉，但好像確實是事實。”
卡倫和普洱說話的時候，凱文走到了老薩曼面前。
老薩曼看著這條金毛，面露苦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禿狗頭。
凱文后退了兩步，它身上一直會背著一個小挎包，此刻它把挎包褪下來，用狗爪子從挎包口袋里將一個羅盤扒出，擺在了老薩曼面前。
到目前為止，老薩曼并未感到有什么稀奇的；
一直到，
他發(fā)現(xiàn)這條狗竟然在用狗爪對這個復(fù)雜且精密的羅盤進行歸正！
“……”
老薩曼。
凱文抬起狗頭，看著震驚的老薩曼，它開心的笑了。
“你不是一條普通的狗！”
凱文露出微笑。
“你是一頭妖獸！”
凱文笑容僵住。
老薩曼看向卡倫，指著凱文，問道：“這是一頭懂得空間規(guī)則的妖獸？”
坐在卡倫肩膀上的普洱聽到這話當即笑了，道：“雖然蠢狗在我們家地位很低，但你要說它是一頭妖獸那也太瞧不起我們家的一份子了。
準備好，蠢狗，要開始了！”
凱文馬上挺起身子，昂起狗頭，狗眼肅穆。
“老頭，聽好了，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
超規(guī)格神降儀式誕生，
米爾斯女神守護者，
海神一生之敵，
海神教解體幕后操控者，
秩序神教判定邪神——拉涅達爾！”
凱文伸出一條腿，在面前劃拉了一圈，然后彎下狗頭，做了一個見禮。
老薩曼看著面前的這條狗，又看了看普洱，最后，看向了卡倫。
卡倫對著他點了點頭，道：
“是真的，它是邪神，如果不是你把那個羅盤交給它來撥，你的棺材也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老薩曼張開了嘴，他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該說些什么，只能繼續(xù)張著嘴。
“我知道你現(xiàn)在可能需要安靜一下，但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白天你給我畫的圖紙你需要早點把實物做出來，至少先做出第一口棺材好讓你自己躺進去。谷
你需要再保鮮一會兒，等我以后掌握了可以給你們補充靈性力量的能力，我再將你們喚醒。”
“你……們？”
普洱開口道：“你不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第一個是大海馳騁者海盜之子艾倫家族興盛領(lǐng)袖……雷卡爾。艾倫。”
“說名字時，必須要加這么多頭銜么？”
卡倫看向普洱，“這樣會不會太張揚了一些？”
“這是儀式感，不能缺的，我還給你理了一個，很長很長，你要不要聽一聽？”
“額，不用了。”
“我是第二個……總共十二口棺材……”
老薩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情，這次，是徹底的震驚。
因為他意識到一個很可怕的可能，關(guān)于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真正身份。
“事情，就是這樣。”
卡倫吃完了飯，將碗筷放在地上，“我把你蘇醒，你現(xiàn)在還有三天時間，如果你想獲得再來一次的機會，現(xiàn)在就可以著手制作特制棺材。
當然，如果你拒絕，我也不會為難你，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沒有能力來為難你，你就當再次擁有了三天‘光明’，甚至可以再給自己布置一個傳送法陣重新把自己傳送進空間逆流里去。
但這一次，別再找狗來給你調(diào)羅盤了。”
“我為什么要拒絕？”
老薩曼笑了，“現(xiàn)在的我，其實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我，因為現(xiàn)在的我只是繼承了我的記憶而已。”
“這個是哲學(xué)問題了。”
卡倫說道。
“哦，我不是想辯論這個問題，我只是覺得我現(xiàn)在輕松多了，因為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和帕米雷思教再沒有關(guān)系，我可以自由也可以隨性了，是么？”
“是的。”
“我需要臣服于你么？”
老薩曼問道。
“我不需要形式上的臣服。”
卡倫搖搖頭，“問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是的，的確毫無意義，當你擁有喚醒且給予我們持續(xù)蘇醒能力時，我們實際意義上已經(jīng)在你的控制之下了，但我現(xiàn)在，反正已經(jīng)沒得選。那我們的節(jié)奏就快一點吧，倉庫在哪里，材料買回來了么，幫工預(yù)備好了么，我想現(xiàn)在就開始工作，等我躺進特制棺材里后，反正有充分的時間去思考和回味今天發(fā)生的一切。”
“可以。”
“那把你的男仆喊來吧。”
“阿爾弗雷德。”
卡倫喊了一聲。
阿爾弗雷德推開臥室門走了進來，看著老薩曼，笑道：“您的心理建設(shè)，比我預(yù)想中要好很多。”
“我想知道第一個那位，是如何應(yīng)對的？”
老薩曼問道。
阿爾弗雷德回答道：“他直接跪了。”
“……”
老薩曼。
“當然，你不用跪，少爺并不喜歡這種方式，少爺追求的是平等，人格上的平等，因為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我們有著相同的志向。
來，現(xiàn)在請你隨我來，材料這些我都已經(jīng)準備好了，我們現(xiàn)在就可以開工，畢竟，你的時間有限。”
老薩曼走向門口，經(jīng)過阿爾弗雷德面前時，老薩曼疑惑道：“記得你之前都是對我用敬語的。”
“嗯，因為那時你是客人。”
“現(xiàn)在，我成伙計了？”
“我更愿意稱呼為競爭者。”
“競爭者，競爭什么？”
“等你下次醒來時，我再仔細與你說，現(xiàn)在說了也沒有意義，不是么？”
“好的，我會提醒你的，下次醒來時。”
“當然。”
阿爾弗雷德領(lǐng)著老薩曼走出了臥室，來到了院子里。
希莉剛剛收拾好了廚房，走出來準備回自己臥室睡覺：
“晚安，阿爾弗雷德先生，晚安，薩曼先生。”
“晚安，希莉。”
“晚安，姑娘。”
希莉推開自己臥室門，走進去，關(guān)門，后背貼著門，重復(fù)了一遍：
“晚安，薩曼先生？”
外頭，皮克和丁科姆剛剛收拾好了哀悼廳，看見阿爾弗雷德領(lǐng)著老薩曼走了過來，兩個伙計看了看老薩曼，然后又互相對視。
“很遺憾地通知你們，今晚要加班了。”
阿爾弗雷德拍了拍手，“但同時很高興地通知你們，你們有加班津貼。”
因為床塌了，所以這一晚卡倫在自己臥室里打了個地鋪，一覺醒來后，坐起身，感覺后背有些發(fā)僵，他還是更習(xí)慣柔軟的床墊，睡不慣硬床。
去盥洗室洗了個澡兼洗漱后，卡倫走出了臥室，先來到了院子最北端的庫房，里面的敲擊動靜還在繼續(xù)，這意味著他們加班了一整夜。
卡倫推開門走了進去，看見皮克和丁科姆正對著圖紙畫著線，圖紙上密密麻麻，他們面前的板材上也是密密麻麻，兩個人的眼睛里全是血絲。
阿爾弗雷德正按照畫線位置，雕刻著陣法，老薩曼則負責打磨核心零部件，他的雙手一直泛著藍色的光芒。
很原始的手工畫面，像是在做木匠活，沒有絲毫高級感，但里面很多細節(jié)，都充滿著學(xué)問，阿爾弗雷德只穿著一件背心，精神頭高昂，顯然在這一夜，他學(xué)習(xí)和收獲了很多。
“早上好。”
卡倫主動打招呼。
“早上好，老板。”
“早上好，老板。”
“早上好，少爺。”
老薩曼看向卡倫，經(jīng)過一夜工作的他，雖然還沒能理順昨晚的全部信息，但至少已經(jīng)理順了自己的心情，他看著卡倫，無奈道：
“你是我見過最黑心的廠主，不，再黑心的廠主也比不上你萬一。”
“我怎么了？”
“我真的沒想到，白天生前我畫的圖紙，晚上我死后還要被喊起來完成它，人家廠主只是壓榨工人的工作時長，你連死人都不放過。”
“你自己設(shè)計的東西，做起來肯定更方便也更快，最重要的是，第一個棺材由你來做，下面的棺材才能有經(jīng)驗，把握度更高。”
老薩曼對著卡倫翻了個白眼，然后繼續(xù)投入手頭上的工作。
卡倫轉(zhuǎn)身離開，走向廚房，在廚房門口，看見正蹲在那里剝著蒜的希莉。
希莉先抬頭看了一眼，馬上站起身：“少爺，您早。”
“早。”
“您要自己做早餐么？”
“我煮點水餃吃。”
“好的，少爺。”
希莉又蹲了下來，但這次轉(zhuǎn)了身，把后背留給了卡倫。
卡倫正準備往鍋里燒水，萊克夫人走了過來，對卡倫道：“外面來人找你，叫博格。”
“哦，好。”
“我讓他進來？”
“嗯，是自己人。”
卡倫走出廚房，看見院子入口處站著的博格，博格背著一個書包。
一直以來，博格都充當自己這邊和艾倫莊園之間的聯(lián)絡(luò)人。
“去書房吧。”
卡倫說道。
“好的，少爺。”
進入書房后，博格從書包里取出了好幾份文件，這應(yīng)該是近期即將開始的艾倫莊園和暗月島的商貿(mào)進程，只不過對這些，卡倫并不是很感興趣。
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除了那幾份文件之外的，兩封信。
“你吃過早餐沒有？”
卡倫問博格。
“我餓了，少爺，我去廚房蹭頓早餐吃再回莊園，嘿嘿。”
等博格離開后，卡倫拿起第一封信，上面的署名是奧菲莉婭。
淡藍色的信封，顯得很精美，還散發(fā)著淡淡的香氣。
“啊哈，好呀，被我抓到現(xiàn)行了吧！”
普洱忽然竄出，跳到了書桌上，指著卡倫手里拿著的這封來自奧菲莉婭的信，繼續(xù)道：
“看看這信封，這信封，這香水，嘖嘖，這就是證據(jù)，證據(jù)！”
“這是證據(jù)？”
卡倫問道。
“這不是證據(jù)是什么？”
“那……這是什么？”
卡倫拿起第二封信，信封是粉紅色的，上面畫著一輪暗月，暗月中央還有一顆愛心標志，署名——貝爾納。
普洱整個貓當即愣在書桌上，
驚愕道：
“他……怎么可能還活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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