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貞衛站在城樓上咆哮時，旅長就在東門外的前沿觀察哨，兩人之間的直線距離甚至還不到兩公里。

    跟旅長一起的還有李云龍他們幾個。

    也就是雙方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要不然，雙方互相來一次炮兵齊射，那樂子就大了。

    這會，旅長正舉著望遠鏡在觀察安化東門外的日軍防御陣地，透過望遠鏡的視野，可以清楚的看到，日軍正在拼命的加固工事。

    李云龍便湊上來說道：“旅長，要不然別等了，直接發起進攻？”

    李云龍心想著，要是旅長同意了他的建議，就順勢提出由他率領三支隊擔綱主攻。

    “那不行。”旅長斷然拒絕道，“夜戰是我們晉西北縱隊的拿手好戲，要是舍棄夜戰優勢豈不是揚短避長？”

    見旅長拒絕，李云龍頓時滿臉失望。

    王野便接著解釋道：“團長，大白天進攻會把鬼子飛機招來，陳莊戰役我們的傷亡這么大，主要就是因為鬼子航空兵的那一輪轟炸導致。”

    聽到這，丁偉微微有些汗顏，畢竟陳莊之戰是他指揮的。

    李云龍黑著臉道：“可是，我們總不能等著小鬼子加固防御工事吧？”

    頓了頓，又道：“旅長，時間可是很寶貴，說不定大同還有太原的鬼子正準備過來增援安化，所以我們得抓緊時間。”

    話音剛落，程月就匆匆過來。

    “隊長。”程月向王野報告道，“內線密電。”

    “給我吧。”王野伸手從程月手中接過抄寫紙，只見上面寫滿了點劃符。

    王野與曹滿倉之間是單線聯系，密碼本也是由他親自保管，當下從隨身攜帶的挎包里掏出密碼本，將點劃符轉譯成了文字。

    旅長、李云龍、丁偉、孔捷還有曹三連幾個便立刻圍過來。

    王野將轉譯好的電報遞給旅長，說道：“日軍已經調集了兩個步兵聯隊，分別從大同以及太原向安化增援。”

    “兩個步兵聯隊？”

    “這下可有些麻煩。”

    “兵力好像有些不夠用了。”

    聽到這，丁偉幾個臉色微微一沉。

    晉西北戰役打到現在，他們晉西北縱隊已經傷亡六千多人，還剩兩萬四千多人。

    根據張各莊、平安縣城以及陳莊三次戰斗的戰果，再結合第六十九師團的兵力，可以知道安化城內的鬼子大概還有六千多人。

    這也就是說，雙方的兵力對比是四比一。

    這基本符合八路軍對攻堅戰的兵力要求。

    可問題是，現在鬼子又調集了兩個步兵聯隊前來增援，而且還是分別從大同以及太原兩個方向南北對進，這就迫使晉西北縱隊必須雙向分兵阻擊。

    “走，回去。”旅長當即帶著王野幾個回到前沿指揮部。

    因為剛過來，還沒來得及搭沙盤，所以前沿指揮部只有地圖。

    王野指著地圖說道：“內線送出情報時，駐太原的日軍第四旅團所屬的步兵第3聯隊就已經開拔，駐大同的日軍第二十六師團所屬步兵第11聯隊估計也已經出發，這會估計已經走出至少十多公里了吧。”

    李云龍拿角尺量了一下地圖，說道：“太原到安化的距離大約一百公里，大同到安化的距離略遠，大約在一百五十公里，所以正常情況下太原的鬼子援軍應該要比大同的鬼子援軍早到至少半天左右，要不然再來一次圍點打援？”

    孔捷說道：“老李，你的意思是以少量兵力圍住安化，然后將主力部隊拉到殺豬口附近伏擊從太原北上增援的鬼子援軍？”

    “對。”李云龍道，“先吃掉太原北上的鬼子援軍。”

    “再然后掉頭北上，吃掉從大同南下的鬼子援軍。”

    頓了頓，又道：“最后再集中兵力解決安化的鬼子。”

    旅長也有些意動，圍點打援，是我黨我軍的傳統手藝，關鍵也非常好用，之前對付鬼子幾乎可以說屢試不爽。

    第六十九師團就是這樣被他們打殘。

    更重要的是，日軍分兵來援，正好有這么一個時間差。

    如果日軍的兩個步兵聯隊抱團來援，那么晉西北縱隊恐怕是沒有機會的，但如果只是一個步兵聯隊，那么吃掉的機會還是很大。

    因為留下少量兵力牽制安化之敵，他們晉西北縱隊至少可以集中兩萬人，用于伏擊太原北上的鬼子，又或者大同南下的鬼子，兵力優勢是足夠的。

    不過旅長還是想聽聽王野的意見，問道：“小王，你的意見呢？”

    李云龍、丁偉、孔捷還有曹三連幾個的目光便立刻落在王野身上。

    在場的這些人，王野的職務無疑是最低的，他現在兼著三個職務，一個是縱隊直屬戰狼大隊的大隊長，級別正團，一個是縱隊司令部作戰科科長，級別正營，還有就是三支隊參謀長，級別正團，無論哪個都要比李云龍他們幾個低了一級。

    但是并沒有人因此輕視王野的意見，因為王野早已經在歷次大戰中證明了他的能力及眼光，李云龍他們甚至覺得，要不是因為資歷淺，說不定總部首長早就已經把王野提到支隊司令的位置之上，讓王野也跟他們一樣獨當一面。

    王野說道：“旅長，有一個情況我們不能忽略。”

    停頓了下，王野又道：“駐蒙軍的成立時間甚至比第一軍還要早，尤其是駐大同的這個第二十六師團，從番號就能知道這是一個老牌師團，而且當初日軍高層在編成駐蒙軍時，考慮到綏遠廣闊的草原地形，特意配備了大量的汽車，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機械化師團，機動能力非常強，不可不防！”

    聽到這，旅長心頭便咯頓一聲，說道：“你是說，從大同南下的鬼子援軍，有可能跟太原的鬼子援軍同時到達？或者更早到達安化？”

    “是的。”王野說道，“我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

    旅長的眉頭一下蹙緊，說道：“這樣的話，就有些麻煩了。”

    確實很麻煩，因為這意味著晉西北縱隊就必須得兵分三路。

    雖然既便是兵分三路，他們晉西北縱隊仍舊可以占據一定的兵力優勢，但是這個兵力優勢已經十分微弱，哪個方向都無法形成絕對的優勢，這么一來，接下來的戰斗大概率就會打成相持，短時間內很難獲得勝利。

    然而，晉西北縱隊打不了持久戰。

    因為他們的物資維持不了一場持久戰。

    戰爭就是這樣，沒有捷徑可言，只能依靠實力。

    小規模的戰斗，你可以挖陷阱，打悶棍，摸哨，可以打出五花八門的戰術，以少勝多并非神話，以弱勝強也是完全有可能。

    但是戰役一旦上了規模，這些小伎倆的作用就會直線下降。

    不能說這些小伎倆完全沒有用，但是作用會變得微乎其微。

    大型會戰，考驗的就是雙方指揮官的計算能力，雙方部隊的執行能力，以及雙方的后勤保障的持續性！

    計謀這種東西，在大會戰中基本上沒有什么用。

    尤其是進入熱兵器時代，計謀就更加沒什么用。

    當然了，雙方廟堂之上的陽謀，那就另當別論。

    就目前的這場晉西北戰役而言，雙方指揮官的計算能力肯定是八路軍占優，旅長作為開國大將中指揮大兵團作戰能力僅次于粟大將的存在，絕對不是吉本貞一或者井上貞衛這樣的老鬼子能比，這真是碾壓性的優勢。

    雙方部隊的執行力，基本上就是五五開。

    晉西北縱隊雖然在武器裝備及戰術素養上占優，但是被游擊習氣拖了后腿，基層指戰員的思想轉變還需要時間。

    最后，就是后勤保障的持續性。

    這一點上晉西北縱隊可謂完敗！

    因為晉西北縱隊就那么點資源，根本就耗不起。

    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結束戰斗，一旦彈藥儲備耗完也沒能結束戰斗，那么晉西北縱隊就只能撤兵，那這一仗的損失就大了。

    所以，絕對絕對不能打成相持！

    作戰室里沉寂了大約十幾秒鐘，孔捷突然說道：“旅長，給我一個團的兵力，我去拖住從大同南下的鬼子援軍！”

    以一個團的兵力硬撼鬼子一個老牌步兵聯隊，等同自殺。

    最后就算完成任務，這一個團的人馬只怕也是所剩無幾。

    但是孔捷一臉的決然，又說道：“別的我孔捷不敢說，但是拖住大同南下的鬼子援軍一個晝夜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頓了頓，又加重語氣說道：“旅長，我以人頭，不，我以黨性向你保證，一天之內大同南下的鬼子援軍別想進晉西北！”

    旅長便開始在腦子里邊飛速的計算。

    不僅要計算孔捷的一個團，能不能真的擋住鬼子一個老牌聯隊一天時間，還要計算剩下的兵力能不能夠在一夜時間殲滅從太原北上的鬼子？

    就在旅長緊張計算的時候，程月再一次走進來。

    看完程月遞過來的電報，王野臉上頓時露出一抹喜色。

    “旅長，好消息！”王野道，“中央軍獨九十四旅來電，說是他們愿意北出野豬溝阻擊從大同南下的鬼子援軍！”

    “真的？我看看！”

    旅長伸手接過電報。

    李云龍還有孔捷他們幾個卻炸了鍋。

    李云龍說道：“旅長，中央軍不可信！”

    孔捷也說道：“是啊，中央軍若可信，母豬都能上樹！”

    丁偉也說道：“不怕別的，就怕梁鋼再從背后捅一刀！”

    旅長看完電報之后，嘴角卻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說道：“不，我相信梁鋼這次不會再捅我們刀子！傳我的命令，一支隊留下牽制安化之敵，二支隊、三支隊、警衛團、騎兵團以及炮兵團立即集合，準備南下殺豬口！”

    “啊？”李云龍幾個面面相覷。

    旅長卻道：“還愣著做什么？”

    李云龍幾個這才轉身離開。

    ……

    早在發出給八路軍的這封電報之前，梁鋼就已經率領中央軍獨九十四旅主力沿著同蒲公路向著野豬溝方向急進。

    獨九十四旅這次可以說是傾巢而出。

    梁鋼只在福安縣城留了一個主力營，剩下的就是民團。

    如果八路軍這個時候突襲福安縣城，可說是十拿九穩。

    副參謀長郭冠英就十分擔心，說道：“旅座，只留下一個主力營把守福安縣城，會不會太冒險了？萬一八路軍突然襲擊怎么辦？”

    走在梁鋼另一側的朱家驊掃了郭冠英一眼，沒有吭聲。

    梁鋼卻擺擺手說道：“郭副參謀長請放心吧，八路軍不會這么做的。”

    郭冠英皺了下眉頭，又說道：“旅座，就算八路軍這時候沒能力突襲福安縣城，咱們不拖他們的后腿也就是了，也犯不著替八路軍打阻擊吧？”

    梁鋼皺眉說道：“郭副參謀長，八路軍跟咱們是友軍。”

    郭冠英道：“旅座，我們跟八路軍只是理論上的友軍，事實上，按校長的意思，恨不得早日解決掉八路軍才好。”

    停頓了下，又說道：“要是按我的意思，這時候咱們中央軍就應該坐山觀虎斗，等到八路軍跟鬼子打得兩敗俱傷了，再出手摘桃子。”

    梁鋼說道：“你不要忘了，現階段日軍才是黨國的頭號大敵。”

    停頓了下，梁鋼又說道：“八路軍在晉西北發起了這么大規模的一次進攻作戰，我們中央軍無論如何也要幫個場子，不管怎么說我們都是中央軍，是國民政府的國防主力，這么大規模的一次戰略反攻卻沒有中央軍的參與，是不可想象的。”

    朱家驊道：“郭副參謀長，校長已經批準了我們的行動。”

    “啊？校長批準了嗎？”郭冠英聞言一愣，為什么不早說？

    ……

    重慶黃山官邸，云岫樓。

    常凱申正盯著墻壁上的山西地圖發呆。

    作戰廳長劉非還有副總參謀長白健生分立在他的身后兩側。

    帶兵打仗，常凱申只相信他的黃埔系學生，但是出謀劃策，劉非還有白健生才是常凱申最倚重的左臂右膀。

    本來還有一個蔣百里，可惜已經英年早逝。

    盯著地圖看了好半天，常凱申幽幽的問道：“健生哪，你覺得晉西北這一仗，最終會打出個什么樣的結果？”

    白健生道：“那得看梁鋼旳部隊怎么選擇了。”

    停頓了下，又接著說道：“如果梁鋼的獨九十四旅虛晃一槍，讓開了同蒲路，那么晉西北這一仗大概率會打成平手。”

    “面上看，八路軍三八六旅似乎贏得了勝利。”

    “但是實際上，八路軍三八六旅卻吃了暗虧，因為他們已經耗盡了進攻能力。”

    “但是如果獨九十四旅真打，將從大同南下的日軍擋在半路，那么八路軍三八六旅就將毫無懸念的贏得勝利，日軍第六十九師團將被全殲。”

    聽到這，常凱申的臉皮便猛的抖了下，決心當即又有些反復。

    國軍打了這么多場大型會戰，從淞滬到南京，到徐州，再到武漢，再到長沙，還從來沒有成建制殲滅日軍一個師團的記錄。

    如果真的讓八路軍三八六旅全殲了日軍第六十九師團，

    那豈不是意味著，兩百多個師的國軍都讓八路軍三八六旅給比下去了？這無疑是很丟臉的一件事情。

    劉非見狀，便趕緊說道：“但是這對于黨國來說是好事。”

    “的確。”白健生附和道，“如果八路軍三八六旅真的全殲了日軍六十九師團，那一定會引起日軍高層的震動，屆時日軍高層肯定會調集重兵圍剿八路軍三八六旅，屆時，不僅八路軍三八六旅絕無幸理，華北日軍必然也會因此消耗大量資源。”

    聽到這，常凱申的臉肌便再次松馳下來，輕輕的點了下頭。

    當下常凱申說道：“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且看八路軍的三八六旅有沒有能力打破全殲日軍一個師團的記錄。”

    ……

    晉西北。

    天色已經暗下來，晉西北縱隊的主力正沿著同蒲公路南下。

    將近兩萬人的龐大隊伍，排成四路縱隊沿著公路跑步行進，人、馬還有車輛，拉出去足有幾公里長，一眼看不到頭。

    為了搶時間，戰士們都沒機會坐下來吃飯。

    刑志國便只能動員民兵，將晚飯送到路邊。

    今天的晚飯特別的豐盛，除了每人三斤白面饃饃外，還有豬肉白菜燉粉條子。

    戰士們一邊行軍，一邊從民兵手中接過白面饃饃裝進挎包，又從腰間解下大搪瓷茶缸或者繳獲的鋁飯盒，打菜的伙夫便會拿勺子舀起滿滿一勺子豬肉白菜燉粉條子，裝進戰士們的茶缸或者飯盒里。

    戰士們甚至都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著吃。

    王野也用搪瓷茶缸裝了滿滿一大缸的肉菜，就用手抓著吃。

    不是不想用筷子，實在是沒有時間找筷子，停下來折兩根小樹枝的時間也是沒有，他們得跟鬼子賽跑，搶在鬼子前面到達殺豬口設伏。

    在另一邊，政治部的同志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一群農民歌手。

    這群農民歌手正在唱著晉北的民歌，在給戰士們加油鼓勁。

    王野觀察了一下，發現戰士們雖然很疲憊，但是精神狀態還是很不錯的，并沒有因為連續作戰出現厭戰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