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谷子地被谷小北叫醒。

    定了定神，谷子地道：“到點了嗎？”

    “嗯。”谷小北點頭道，“已經過零點了。”

    “好。”谷子地起身道，“讓婦救會的女同志……”

    “已經準備好了。”谷小北搶著說道，“谷嫂她們早已經把早飯做好了，玉米面烙餅子還有小米粥，就等你了。”

    “走。”谷子地起身就走。

    來到地下掩蔽所，只見民兵隊的五十多個民兵早已經到齊，絕大部分都是男兵，但也有幾個女兵，幾乎人手一桿步槍。

    谷子地也不多說，揮手道：“抓緊時間吃飯。”

    婦救會的女同志便端著簸箕和木桶給民兵分烙餅和小米粥。

    就著熱騰騰的小米粥，谷子地很快就將四大張烙餅吃下肚，吃到差不多九分飽，谷子地便不再吃，一抹嘴站起身。

    五十多個民兵也紛紛起身。

    谷子地目光掃過去，說道：“檢查裝備。”

    民兵紛紛抄起手中的手槍、步槍或者機槍開始檢查。

    有個新加入沒幾天的民兵沒注意，槍口對準了另一個民兵，谷子地便趕緊把這家伙的槍口壓下來，然后訓斥道：“你狗日的耳朵塞驢毛了？老子跟你們強調多少遍了？唵？任何時候都不要拿槍口對著自己同志，走火咋辦。”

    民兵不好意思地道：“隊長，俺記住嘞。”

    檢查完裝備之后，谷子地便帶著民兵隊從地道出村。

    這次走的地道是一條剛挖沒幾天的地道，而且出口還沒有挖通。

    來到地道出口處，谷子地小聲問谷小北：“小北，方向和距離都沒問題吧？”

    “就算有所偏差，應該也不會偏差太遠。”谷小北道，“我丈量過好幾遍了。”

    “行，那就拓寬地道出口吧。”谷子地說完又叮囑道，“動靜小點，別驚動了大碉堡里的鬼子偽軍。”

    “是。”

    谷子北答應一聲，和另外兩個民兵抄起鋤頭小心翼翼地挖掘起來。

    這個時候，地道出口距離地面其實已經只剩薄薄的一層土，谷小北他們只挖了幾鋤頭便已經通到地面。

    繼續擴大，很快就形成了一個可供一人出沒的地道口。

    身為隊長，谷子地當仁不讓的第一個從地道口爬上去。

    然而上到地面之后，谷子地立刻傻了眼，這叫什么事？

    谷子地原本指望地道口能夠開在大碉堡十米以內，最多別超過二十米。

    可是現在，地道口距離大碉堡至少有兩百米遠，比原來的地道口還遠。

    正惱火呢，谷小北緊跟著從身后爬上來，一邊還問道：“谷子哥，咋樣？離鬼子的大碉堡沒有多遠吧？咦？艸！”

    谷子地恨恨地看著谷小北。

    谷小北有些尷尬地道：“大意了。”

    “回頭跟你算賬。”谷子地哼聲道。

    臨時再挖地道肯定來不及，只能強攻了。

    好在谷子地也是做了準備，連“土坦克”都準備好了。

    “坦克呢？”谷子地回過頭低吼道，“快把兩輛土坦克開上來。”

    當即便有民兵把兩輛定制的滑車抬上來，有點像后世的滑板車，接著又有民兵抬上來兩口長木板箱子。

    箱子打開，民兵就開始往里邊鏟土。

    整個過程都盡可能地安靜，兩百米外的鬼子偽軍并沒有被驚動。

    很快，兩口木板箱子里就裝滿泥土，谷子地又命令民兵把兩口箱子分別抬到兩輛滑車上并且綁好，然后推著“土坦克”往前走。

    土坦克的轱轆不停地發出嘎吱聲響。

    進入到一百米后，守在大碉堡的鬼子偽軍就被驚動了。

    其實，即便不是土坦克的轱轆發出聲響，接近到大碉堡五十米內也一定會被發現，因為鬼子專門留了守夜的，大碉堡外還有篝火堆。

    “誰？”一個生硬的聲音響起來，“站住！”

    既然已經被鬼子發現，也就沒有必要藏著掖著。

    “黑狗，牛蛋，把機槍架起來！”谷子地大吼道，“火力掩護。”

    “是！”兩個體格健碩的民兵答應一聲，當即將一挺九六式輕機槍和一挺仿捷克輕機槍架了起來，兩人的副射手便立刻把彈匣插上。

    隨即兩道耀眼的火舌便向著大碉堡掃過去。

    谷子地帶著剩余民兵，推著兩輛“土坦克”繼續前進。

    這時候，對面大碉堡還有另外四個碉堡的鬼子偽軍都被驚動，大碉堡的鬼子偽軍紛紛開火，另外四個碉堡的鬼子則驅趕著偽軍沖出來，試圖增援大碉堡。

    其中兩個碉堡的鬼子偽軍很快就殺到近前，幾聲槍響，兩個民兵應聲倒地。

    得虧是在夜間，鬼子的槍法已經大打折扣，所以沒打中要害，要換成白天，這兩個民兵只怕當場就報銷了。

    但即便這樣，也不能讓鬼子偽軍再逼近了。

    “娘的，這波大意了。”谷子地回頭大吼道，“小北，毛驢，你們兩個各帶十個人，給我擋住兩邊的鬼子還有偽軍。”

    “是！”當即便有二十個民兵從兩輛土坦克后面分出來，分別迎向左右兩側的鬼子和偽軍，前出大約五十米便紛紛臥倒在地，舉槍射擊，從兩翼包抄過來的鬼子偽軍便也趕緊跟著掉轉槍口，再顧不上谷子地這隊民兵。

    谷子地這一隊民兵推著兩輛土坦克繼續前進，很快逼近到五十米內，大碉堡的鬼子偽軍立刻就急了，不能再讓民兵靠近碉堡。

    當即有一個鬼子沖出碉堡甩出手雷。

    不過這個鬼子在甩出手雷之后，也被民兵的機槍撂倒。

    谷子地看到了鬼子甩手雷的動作，當即大吼道：“手雷，小心！”

    三十多個民兵便下意識趴倒在地，然而沒有什么卵用，因為鬼子在扔出手雷之前就已經延遲了三秒，所以一扔到民兵頭上就凌空爆炸開來。

    超過五十塊尖銳的破片瞬間向著四面八方激射。

    至少有十幾塊破片射向地面，瞬間響起一片慘叫。

    谷子地顧不上察看身后民兵的死活，迅速起身大吼道：“走嘞！”

    趴在谷子地身邊的那兩個民兵卻沒能起身，不過很快就有其他民兵頂上來，跟著谷子地繼續推動土坦克向前。

    又一個鬼子從大碉堡沖出來，試圖扔手雷。

    但是這次黑狗和牛蛋的命中率就提高不少，鬼子才剛舉起手雷，兩道耀眼的火舌就幾乎同時掃中鬼子的胸膛。

    鬼子的胸膛瞬間被打成篩子。

    已經磕著引信的手雷也落下在鬼子的腳下。

    只聽轟的一聲響，這個鬼子一下子就被炸得飛了起來。

    “黑狗，牛蛋，打得好！”谷子地喝一聲彩，又大吼道，“大伙再加把勁！”

    轉眼間，兩輛土坦克距離大碉堡已經只剩下不到二十米，這時候大碉堡內已經只剩下最后一個鬼子。

    看到民兵已經迫近到二十米內，自己的步槍怎么也打不穿民兵的遮掩物，這個鬼子就徹底精神崩潰，端著刺刀就發起沖鋒。

    “板載！”鬼子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端著三八大蓋，發起了一個人的沖鋒。

    “沖啊！”谷子地便也毫不猶豫地跳起身。

    “殺啊！”這時候谷子地身后還剩二十多個民兵，便也跟著跳起身，一邊大吼著一邊潮水般沖向那個鬼子。

    谷子地沖在最前面。

    “西內！”鬼子挺刀一記突刺。

    谷子地下意識一擋，便把鬼子的刺刀擋開。

    這時候，如果換成是從水窯山過來的老兵，反手一槍托就能把鬼子砸個滿臉開花，但是谷子地的白刃戰經驗還是差了一點。

    等谷子地收回刺刀，重新擺開架勢，

    那個鬼子早已經端著刺刀從他身邊沖過去。

    后面的民兵就比谷子地更不如，轉眼之間就被鬼子連續捅傷兩個。

    不過被捅的第二個民兵也是夠兇悍，腹部挨了一刺刀非但沒懵掉，反而一把就奪住鬼子的步槍，鬼子使勁一掙竟然沒能掙得脫。

    就這片刻間，谷子地已經沖了過來。

    “噗！”一刀捅進了鬼子的背心要害。

    鬼子發出啊的一聲慘叫，委頓在地上。

    谷子地卻端著刺刀又照著鬼子連捅數刀。

    確定鬼子已經死透了，谷子地才端著刺刀沖向大碉堡。

    “我們投降！”沒等谷子地沖進碉堡，里邊的幾個偽軍就已經舉著雙手沖出來，連聲高喊道，“我們投降！我們投降！”

    “都抓起來！”谷子地沉聲道。

    當即便有民兵搶上前，將幾個偽軍摁倒在地捆綁起來。

    谷子地沒來得及坐下來喘口氣，又趁熱打鐵向剩下的四個碉堡連續發起攻擊。

    有了第一次攻堅戰的經驗之后，后面的戰斗就顯得有序從容得多，傷亡數字也是明顯地減少，攻克四個碉堡總共只有兩個民兵犧牲。

    打完之后一清點，總共犧牲了八個民兵。

    另外還有兩個民兵重傷，多半是救不活了。

    戰果方面，擊斃了十五個鬼子，俘虜了二十多個偽軍，另外還有幾個偽軍在混戰之中被打死，戰損比達到了夸張的五比一！

    不過這不是因為谷家峪的民兵戰斗力強悍或者裝備好。

    而完全是因為鬼子偽軍的兵力太分散，用來封鎖每個村莊的鬼子偽軍加起來也就五十個左右，其中鬼子二十個，偽軍大約三十個。

    如果這五十個鬼子偽軍都守在一個碉堡內，有獨立團正規軍助戰的村莊能不能夠打得下另說，但是谷家峪的民兵隊是絕對打不下來的。

    然而現實卻是，五十個鬼子偽軍分別守在五個碉堡內。

    這就給了谷家峪的民兵隊一路平推、各個擊破的機會。

    而且越到后面，谷家峪民兵隊的配合就越嫻熟，經驗也就越豐富，輪到最后一個碉堡的時候，谷子地甚至輕松找出了這個碉堡的射擊死角，然后派出兩個民兵從射擊死角偷偷地摸過去，只用了兩顆手雷就很輕松地拿下。

    ……

    向鬼子偽軍發起進攻的不只谷家峪。

    幾乎所有的村莊都向鬼子偽軍發起了進攻。

    今夜的浮亮山根據地，可以說是遍地開花。

    谷家峪打得一波三折，趙家峪這邊卻波瀾不興。

    兩個村莊之間差了什么？差了一個班的正規軍，還差個李云龍。

    李云龍什么人？李云龍可是從大別山殺出來的老紅軍，十幾年戎馬生涯，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大仗以及惡仗，戰斗經驗豐富到簡直令人發指，關鍵還很狡猾，用參謀長的話說就是關鍵時刻總能想出一些鬼點子。

    所以，趙家峪的這五個碉堡，或者說守在五個碉堡內的五十個鬼子偽軍，對于李云龍和他所率領的一個班的正規軍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跟著李云龍來到趙家峪的那一個班的正規軍，是馬夫班。

    開戰前，李云龍就把馬夫班長牛大壯，還有民兵隊長的莊炎叫過來。

    李云龍讓秀芹拿來一只大碗，倒扣在地面上，又拿來五塊石頭擺在周圍。

    然后對兩人說道：“小莊，還有大壯，你們看，這是趙家峪，這些是碉堡。”

    “鬼子的碉堡雖然修得算不上堅固，但是強攻還是會有傷亡，小鬼子的槍法可不是吃素的，三百米以內那是槍槍咬肉。”

    “就算現在是夜間，傷亡也不會小。”

    “畢竟咱們手里邊沒有趁手的家伙，要是有一門炮，哪怕是鞏縣造的八二迫擊炮，那就啥都不用說，可現在咱們不是沒有炮么，所以這一仗就得動腦子。”

    頓了頓，李云龍又接著說道：“小鬼子打仗有個特點，只要一個據點遭到攻擊，附近所有據點就會不顧一切地趕來救援。”

    牛大壯眼睛一亮道：“團長，你是說圍點打援？”

    到底是正規軍班長，牛大壯的見識要比莊炎多。

    “嘿嘿，不錯，就是圍點打援。”李云龍笑了笑，又道，“現在我再考考你們倆，如果采取圍點打援的戰術，先打哪個碉堡？”

    “先打大碉堡。”牛大壯斷然說道，“因為大碉堡的鬼子偽軍人數最多。”

    莊炎想了一下，卻說道：“團長，我覺得應該打小碉堡，而且要打離大碉堡最遠的那個小碉堡，這樣我們就能盡可能地把鬼子的有生力量消滅在碉堡外，最后再強攻各個碉堡的時候，遇到的阻力就會小得多。”

    從這里，李云龍就看出來。

    牛大壯的戰斗經驗比莊炎更豐富。

    但是莊炎的腦子比牛大壯好使，所以將來的上限肯定要比牛大壯高。

    李云龍當即便下達作戰命令道：“大壯，你帶十個民兵去攻打背面的小碉堡，別忘了把那串鞭炮也給帶上，盡量把動靜鬧得大一些。”

    “小莊，你帶七個老兵和一隊民兵去右側。”

    頓了頓，又道：“對了，那挺機槍你也帶上。”

    “是！”莊炎和牛大壯當即便帶著人各自離去。

    李云龍也帶著剩余老兵還民兵從地道悄然出村。

    整個戰斗過程非常順利，牛大壯那邊剛一打響，另外四個碉堡里的鬼子便留下少量偽軍看守碉堡，然后十幾個鬼子和二十多個偽軍便立刻分成了左右兩路，分別從左右兩側包抄牛大壯他們這一路民兵的身后。

    小鬼子的戰術還是這套。

    遇上國軍和晉綏軍或許還管用。

    遇到李云龍那就是送菜、找死！

    由于是在夜間，光線條件不太好，再加上李云龍、莊炎他們的偽裝又做得好，鬼子偽軍進入到五十米內都還沒有發現八路軍。

    左右兩側的戰斗幾乎是同時打響。

    一通火力急襲，又扔了幾顆手雷。

    分成兩隊增援的十幾個鬼子和二十多個偽軍就被撂倒一大半，僥幸未死的偽軍趕緊跪地乞降，幾個鬼子則試圖逃回附近碉堡。

    如果面對民兵，鬼子或許還有逃跑機會。

    但是遇到獨立團的正規軍，那就是奢望。

    李云龍舉著駁殼槍，只是一個點射就把最后兩個鬼子撂倒在地。

    這時候，莊炎那邊的九六式輕機槍也停止射擊，戰斗也打完了，兩處伏擊，獨立團馬夫班的老兵和趙家峪的民兵都是零傷亡。

    李云龍又沖著前面的碉堡高喊道：“里邊的二狗子聽著，鬼子都被我們打死了，你們如果不想死的話，那就趕緊出來投降吧！”

    “八爺，別開槍，我們投降！我們出來了！”

    李云龍又讓戰士打開手電筒，光束對準碉堡。

    果然，守在前方碉堡里的三個偽軍舉著槍走出來。

    不光是這邊的碉堡，另外三個碉堡的偽軍也直接投降了。

    至少這個時候，偽軍的戰斗意志幾乎是為零，有鬼子在，多少還會裝一裝樣子，鬼子一旦被打光，二話不說直接就投降。

    這下，就只剩最后一個碉堡。

    只有一個碉堡，絕對不可能不存在射擊死角。

    李云龍很快就找到射擊死角，然后派了兩個老兵摸上去，只用了兩顆九七式手雷就把里邊的三個鬼子還有七個偽軍干掉。

    戰斗結束，趙家峪的五十個鬼子偽軍被全殲。

    獨立團這邊卻是零傷亡，只有一個民兵負傷。

    這個倒霉蛋，是被一顆不知道從哪飛來的流彈給打傷的，李云龍嚴重懷疑，是莊炎的那挺九六式的流彈，換句話說，是被自己人誤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