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籠罩了整個第七監區。
當那位名叫陳敬之的老教授,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再次回到那間四處漏風的牛棚時。
屋子里,早已是愁云慘淡,一片死寂。
通鋪上,那幾個同樣被打成“臭老九”的知識分子們,一個個都蜷縮在破舊的被子里。
臉上,寫滿了擔憂和絕望。
“老陳,你回來了……”
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名叫吳思遠的中年學者,有氣無力地問道,
“外面……外面情況怎么樣了?老蘇他……他們夫婦……”
他的話,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問什么。
白天,蘇文斌被王麻子抓走,要開批斗大會的事情,早已傳遍了他們這個小小的圈子。
他們一整天,都提心吊膽,食不下咽。
他們知道,以王麻子那伙人的狠毒,和林婉瑜那早已病入膏肓的身體。
這場批斗大會,對他們夫婦來說,無異于一場公開的處刑!
他們,很可能,會被活活批斗死!
“是啊,老陳,你快說說,老蘇他們,到底怎么樣了?”
“唉,造孽啊!林老師那身體,怎么經得起這番折騰啊!”
“那幫畜生!簡直不是人!”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道,聲音里,充滿了悲憤和無力。
……
然而,面對同伴們的詢問。
陳敬之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悲傷。
反而,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和興奮!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于“顫抖”的聲音,宣布道:
“老蘇他們……沒事了!”
“他們,被人救了!”
……
“什么?!”
此話一出,整個牛棚里,瞬間就炸開了鍋!
所有的人,都像是被打了雞血一般,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們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敬之!
“老陳!你……你說的是真的?!”
吳思遠一把抓住陳敬之的手,激動地問道。
“千真萬確!”
陳敬之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救他們的,正是我們之前說的那位,李副科長!”
“李鐵柱!”
……
轟!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再次,在這群早已心如死灰的知識分子心中,轟然炸響!
“快!老陳!快跟我們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快說啊!急死我們了!”
眾人再也顧不上什么虛弱和疲憊,全都圍了過來,將陳敬之,團團圍住!
……
于是,陳敬之便將今天,在采石場和大操場上,發生的那一幕幕。
用一種,充滿了崇拜和激動的語氣,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一遍!
從李鐵柱,如何一腳踹飛刀疤劉!
到他,如何三拳兩腳,就將那幾個不可一世的犯人頭子,打得滿地找牙!
再到他,如何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沖上批斗大會的高臺。
將那囂張跋扈的王麻子,一腳踹飛!
最后,又是如何,當著上千人的面,將那幾個監區干部,全部打斷手腳!
……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牛棚里,只剩下,眾人那粗重的呼吸聲,和那劇烈的心跳聲!
所有的人,都聽傻了!
他們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臉上的表情,比之前,聽到蘇文斌帶回饅頭時,還要震驚一百倍!
這……
這他媽,哪里是干部?!
這簡直,就是從《水滸傳》里,走出來的,梁山好漢啊!
不!
比梁山好漢,還要猛!還要霸道!
……
“更……更讓我們沒想到的是……”
陳敬之喝了口水,潤了潤干澀的喉嚨,又拋出了一個,更加重磅的炸彈!
“那位,威風凜凜的李副科長,竟然……”
“竟然是,蘇文斌夫婦的,女婿!”
“他這次來,就是專門,來解救他們的!”
……
“什么?!”
如果說,剛才的消息,是原子彈的話。
那么現在這個消息,就是氫彈!
直接,就把所有人的大腦,都給炸成了一片空白!
女婿?!
那個煞星,竟然是老蘇的女婿?!
“我的天啊……”
吳思遠第一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充滿了羨慕和感慨的驚嘆,
“老蘇他……他這是,時來運轉了啊!”
“是啊!這簡直就是,話本里才有的情節啊!”
“誰能想到,老蘇那個失散多年的女兒,竟然找了這么一個,通天徹地的女婿!”
“這下好了!老蘇夫婦,算是徹底脫離苦海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臉上,都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和嫉妒。
……
就在這時。
一個角落里,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
“那……那你們說,咱們……咱們能不能,找老蘇……“
“幫咱們……跟那位李副科長,說說情?”
“咱們,也不求能離開這里。”
“只要……只要能讓咱們,吃飽飯,少挨點打,就行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對啊!
他們可以,求老蘇幫忙啊!
以那位李副科長的強勢,只要他肯開口。
別說是改善他們的生活了,就算是把他們,全都弄出去,恐怕也不是什么難事!
……
就在眾人,心中燃起希望的火焰,開始盤算著,該如何去求蘇文斌時。
“砰!”
牛棚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一個滿臉橫肉,喝得醉醺醺的監區干部,提著鞭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正是,負責管理他們這片區域的,張屠夫!
“他媽的!一個個,都不睡覺!在這里,聚眾密謀什么呢?!”
張屠夫打了個酒嗝,用那雙充滿了暴戾的眼睛,掃視著眾人。
“今天的活兒,就你們這幫‘臭老九’,干得最慢!”
“一個個,都跟娘們似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我看,你們就是欠收拾!”
他說著,手中的鞭子,就朝著離他最近的吳思遠,抽了過去!
“啪!”
吳思遠慘叫一聲,手臂上,瞬間就多了一道血痕!
“你……你憑什么打人?!”
吳思遠又氣又怕,鼓起勇氣,反駁道。
“憑什么?”
張屠夫冷笑一聲,又是一鞭子,抽了過去!
“就憑老子,是管你們的干部!”
“老子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怎么了?!”
……
“你……你別太囂張了!”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知識分子,實在是忍無可忍!
他壯著膽子,抬出了李鐵柱這尊大佛,試圖震懾對方,
“我們……我們認識李副科長!”
“你……你再敢亂來,我們就去告訴李副科長!讓他來收拾你!”
他本以為,搬出李鐵柱的名頭,這個張屠夫,怎么也得,收斂一點。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
張屠夫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臉上便露出了,更加不屑和殘忍的笑容!
“李副科長?”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一般,
“你說那個,姓李的短命鬼?”
“我告訴你們!”
他湊近了些,用一種,充滿了惡意的,幸災樂禍的語氣,壓低了聲音,說道,
“那小子,把我們典獄長,給得罪透了!”
“他,活不到明天早上了!”
……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那群早已是目瞪口呆的“臭老九”。
大笑著,轉身離去。
只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心中充滿了無邊寒意的人。
“老……老陳……”
吳思遠的聲音,都在顫抖,
“他……他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陳敬之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
“但是,以魏長征那伙人的狠毒,他們,絕對做得出來!”
……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們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希望,在這一刻,被徹底澆滅!
他們非但沒有,盼來救星。
反而,還要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唯一敢為他們出頭的英雄,慘遭毒手!
一股,比之前,更加深沉的絕望和擔憂,籠罩了整個牛棚。
……
……
……
當李鐵柱回到燈火昏暗的醫務室時。
蘇曉梅正端著一碗麥乳精,小心翼翼地喂著母親林婉瑜。
蘇文斌則坐在一旁,眼中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隱憂。
時不時地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兒,臉上神情復雜。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香甜的味道,和一種久違的、名為“家”的溫馨。
“鐵柱,你回來了?”
蘇曉梅看到丈夫進來,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期盼,
“怎么樣?魏長征他們……答應放人了嗎?”
李鐵柱走到床邊,看著岳父岳母那同樣充滿了希冀的眼神,緩緩地搖了搖頭。
“監區那幫家伙,不答應。”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們說,爹娘是‘壞分子’,不能用場長的手令調走。”
……
“什么?!”
蘇曉梅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剛剛才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就被澆滅!
“這……這可怎么辦啊?”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哭腔,“難道……難道爹娘他們,還要繼續留在這個鬼地方受苦嗎?”
“曉梅,別哭。”
病床上的林婉瑜,伸出虛弱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柔聲安慰道,
“能再見到你,知道你過得好,我和你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是啊,曉梅。”
蘇文斌也嘆了口氣,臉上帶著一絲苦澀的笑容,對李鐵柱說道:
“鐵柱,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
“要不是你,我們夫婦倆,今天恐怕就真的……唉……”
“你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真的夠多了。”
“我們不能再連累你了。”
在他們看來,李鐵柱雖然強勢,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
這里是魏長征的地盤,硬碰硬,吃虧的肯定是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