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與冉兆同時抬頭，一同望向那片遮天蔽日的‘黑云’。
離的近了。
那密集的‘撲簌簌’”聲響愈發清晰，并非血肉羽翼的拍打，而是一種生硬。規律，帶著明顯機械摩擦感的‘嘎啦嘎啦——’聲。
如同千萬個細小齒輪在同時轉動咬合。
匯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噪音浪潮。
那東西并非飛鳥，甚至不是活物。
那是一只只約莫巴掌大小，通體由某種暗沉金屬打造，形態仿若獵鷹的機關獸！
它們排列成整齊而龐大的陣列，翅膀由一片片薄如蟬翼的金屬片疊成，高速震動時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復眼處鑲嵌著黯淡的紅寶石，透著非生命的漠然。
整片‘黑云’便是由這成千上萬的金屬飛鷹構成，帶著一種冰冷的壓迫感，盤旋在兩人頭頂。
緊接著，其中一部分機關飛鷹忽然降低了高度，如同播種般灑下一片片輕薄如羽的白色紙張。
紙張紛紛揚揚。
如同冬日初雪，朝著下方飄落。
寧凡眉頭微蹙，下意識地伸出手，凌空一攝，一股柔和的靈力牽引，將飄至面前的一張紙納入手中。
紙張入手微涼，質地奇特，非帛非革，柔韌異常。
他低頭看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線條分明的畫像——
那人灰布衣衫，面容平靜，腰懸古樸長劍，正是剛剛轉身欲走的冉兆。
畫下方還有一排以遒勁字體書寫而成的一行小字：
冉兆，青劍宗天劍堂劍首，擅劍道，尤精‘分光劍意’，疑似身負高階傳承，實力評估：天極境門檻。
擊殺者。
賞金七十五萬枚靈石。
七十五萬！
寧凡眉梢輕輕一挑。
這紙張寧凡認得。
正是地榜。
只是這更新速度，是不是有些過于快了？
他記得前些日子自己的賞金才升到五十萬，這冉兆的賞金竟然高達七十五萬？
看來對方在中州的身份，以及昨天在大古城展露的實力，迅速被評估并反應在了這地榜之上。
“呵呵。”一旁的冉兆也接住了一張飄落的紙張，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輕笑一聲，似乎并不意外。
“七十五萬賞金，這個數字，也還不錯。”
“……”
冉兆看向寧凡，似是看穿后者心中疑惑，開口解釋道。
“并非剛剛你我之戰的結果。”
“地榜的評估與更新，正常情況下需要一天左右的時間。”
“這應該是我昨日在大古城現身，氣息被某些特殊手段捕捉或推測后，才讓天機宗快速的做出反應。”
“……”
冉兆再度看向自己的賞金，喃喃開口道。
“寧兄，我等行走在四大域，這地榜賞金，是個極重要的參考。”
“通常情況下，賞金的數額，基本就決定了一名武者的實力。”
“懸賞方不是傻子，天機宗更不是。”
“只有極少數特殊情況，才會出現實力與賞金嚴重不符的個體。”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道。
“比如剛才的我，以及現在的你，這是我第一次離宗，剛剛的我沒有賞金；當然，這種不符不會長時間持續，無非是消息的滯后而已，地榜賞金的參考度仍舊十分之高。”
冉兆揚了揚手中的紙張，繼續開口道。
“天機宗的評估極為嚴謹。”
“每一筆巨額賞金的背后，不僅需要有足夠多的勢力愿意真金白銀地支付，天機宗自身龐大的情報網絡也會進行交叉驗證與實力審查。”
“他們的情報觸角深不可測。”
“因此，地榜賞金的準確性十分之很高，每當有重大更新，或者某些特定區域出現高賞金目標時，這些機關獸就會出現，灑下最新的榜單或通緝令，確保消息以最快速度傳遞。”
“地榜之上無境界。”
“比起境界，武技以及亂七八糟的東西，賞金更能直觀的體現出一名武者所擁有的綜合實力。”
“……”
寧凡聞言，微微頷首。
將賞金的重要性記在心中。
“這么說來，關于我的賞金更新，明天就會出現了？”
寧凡開口道。
“應該會。”
冉兆肯定的頷首，眼神中帶著一絲思忖。
“寧兄此次展現的實力十分之高。”
“尤其是正面擊敗在下，我的賞金是七十五萬枚靈石，你的賞金只高不低，就算暫時沒有人支付賞金，天機宗的也會先‘虛標賞金’。”
“不過……”
“我覺得你的賞金，不會出現虛標的情況。”
“經此一役，不僅是清流域的兩大一流宗門，許多世俗界的王國、商會恐怕都會將你的名字加入懸賞列表。”
“而世俗界往往和‘財大氣粗’這四個字緊密相連，我估計寧兄你的新賞金，會高到一個相當恐怖的程度。”
“……”
寧凡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虱子多了不咬。
有青劍宗、炁宗這兩個一流宗門殫心竭慮的想要自己死，自己哪怕是零賞金，也不會多安全。
相反。
若非中州、其余大域的人出手，寧凡賞金再多，似乎也不會讓自己更加危險。
當然。
寧凡也想看看，自己的賞金能有多高。
“不過……”
“這賞金數字，未免有些太過夸張了吧？”
寧凡看著紙張上那觸目驚心的‘七十五萬’忍不住問道、
“動輒幾十萬，甚至大幾十萬，眼看就要上百萬。”
“一百萬枚靈石，即便是對我陰陽神宗這等宗門而言，也絕非一個小數目。”
“甚至足以將一名天資足夠的弟子，從黃極境一路堆資源培養到神通境！”
“而現在，如此海量的資源，竟然只是為了懸賞一名地極境武者的首級？”
“……”
這資源的投入和目標的‘價值’，在他此刻看來似乎有些不成比例。
冉兆聞言，卻是微微一笑，反問了一句，語氣平淡卻直指問題核心。
“寧兄覺得，是一百萬枚靈石稀有，還是能通過一百萬枚靈石，就修煉到神通境的武者罕見有？”
“……”
寧凡一怔，隨即沉默。
是啊。
靈石是資源，是可以勘探，可以開采，可以積累的。
但武者呢？
天賦、心性、悟性、機緣等等……
缺一不可。
天資平庸者，即便有海量靈石堆在面前，也會受困于瓶頸桎梏，終其一生也難以突破到高深境界。
真正有潛力達到神通境的苗子，那才是萬里挑一，甚至千萬、億里挑一的稀缺資源。
“修煉宗門之所以常常資源匱乏，是因為他們網羅的弟子，咱們宗門中哪怕是最弱的弟子，其本身就已經是經過層層篩選的天才，放在世俗界絕對是堪稱鳳毛麟角的存在。”
“他們成長的每進一步，都需要吞噬海量資源。”
“反觀世俗界，就拿這大古城來說，他們掌控的那條小型靈脈，每年穩定產出四、五十萬靈石并非難事。”
“但消耗呢？”
“古家乃至整個大古城，有幾個子弟有那份天資，能將這每年幾十萬的靈石，實實在在地轉化為自身的境界提升？”
說到這里，冉兆頓了頓，繼續開口道。
“很少，或者說，幾乎沒有，資源在那里，卻找不到足夠多、足夠優質的‘苗子’來承載轉化。”
“那么將這些對他們而言，和‘閑置’或‘低效利用’的靈石相比，拿出來懸賞，用于清除那些對他們造成威脅的天才武者，豈不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選擇？”
“……”
寧凡緩緩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資源與天賦的錯配，在這催生出以靈石衡量人命與威脅的‘地榜’。
冰冷，殘酷。
卻又無比現實。
無論放做是誰，恐怕都會這么做。
而發布這地榜的天機宗，倒是在其中賺的盆滿缽滿。
他再次看向冉兆，這個剛剛還是對手，此刻卻能平靜討論這些問題的灰衣劍客。
對方身上那份超越年齡的見識與從容，以及對自己的耐心解釋，讓寧凡心中微微一動。
“這位朋友。”
寧凡忽然開口。
“你我之間也算不打不相識，我看咱們之間倒也還算投緣，不如咱們再深聊聊？”
“……”
冉兆有些訝異地看向寧凡，似乎沒料到后者會突然說這個。
“聊什么？”
他饒有興趣地問。
寧凡直視著他的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字。
“武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