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亦緩步走至皇上身側(cè),目光落在桌案那塊鎏金令牌上,秀眉微蹙,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母后,方才殿外臣婦與陛下聽得真切。長公主既拿出了肅國公府的令牌,此事想必不會是空穴來風(fēng)?!?br/>“皇后!”太后猛地拔高了聲音,胸口劇烈起伏著,“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么!這令牌定是有人故意偽造,意圖栽贓陷害哀家,挑撥哀家與鸞鳳的母女關(guān)系!”
“鸞鳳,你說一句話!”
太后最后目光轉(zhuǎn)向蘇添嬌,還是那般頤指氣使,帶著幾分色厲內(nèi)荏的逼視。
蘇添嬌聞言終于掀了掀眼皮,將那塊令牌重新拿在手里,指尖緩緩摩挲著上面凹凸的紋路,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
“偽造?”她輕嗤一聲,尾音裹著淡淡的嘲弄:“母后莫不是忘了,這令牌的內(nèi)側(cè),還刻著當(dāng)年父皇御賜的‘忠勇’二字。天下只此一塊,旁人便是想仿,也仿不出那皇家獨有的鎏金暗紋?!?br/>當(dāng)年她翻出這塊令牌的時候,何嘗愿意相信。
想取她性命的,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所以她才會難過痛苦了許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后,便悄無聲息地遠(yuǎn)走他鄉(xiāng)。
一方面是不想讓自己的死,惹得身邊親朋肝腸寸斷;
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親弟弟因為她,與母親反目成仇。
想著這條命既是母親給的,母親想要收回,那就還她好了。
可她的成全,卻換不來母親半分愧疚。
再次相見,還是像往昔一樣——無論對錯,千錯萬錯,皆是她的錯。
既然已經(jīng)死過一次,那現(xiàn)在這條命就是她自己的,誰也別想再拿走。
這話一出,再次出乎太后意料。蘇添嬌一而再地不聽話,讓她感覺像是一直牢牢牽在手里的韁繩,正一寸寸脫離掌控。
太后抿緊了唇,臉上血色盡褪,指尖下意識攥緊衣袖,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皇上的目光沉沉落在那令牌上,眸色越發(fā)濃郁如墨,開口時字字句句都帶著冰碴子:“母后,朕再問您最后一遍,當(dāng)年之事,到底是不是您做的?”
太后被皇上的質(zhì)問狠狠戳中,臉色霎時由慘白轉(zhuǎn)為鐵青,猛地一拍身旁案幾,茶杯震得哐當(dāng)作響,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地毯上,洇出難看的漬痕。
“放肆!哀家是你的母后!你竟敢如此質(zhì)問哀家?!”
“先皇御賜給肅國公府的令牌早被盜多年,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贓!”
“蘇鸞鳳這孽障來質(zhì)問哀家也就罷了,你竟也跟著同她一道!這是想要逼死哀家?”
太后喘著粗氣,目光怨毒地剜向蘇添嬌,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匕首,恨不得將她凌遲處死。
“你這個不孝女!哀家當(dāng)初就不該生下你!你死在外面也就罷了,偏偏要回來興風(fēng)作浪,攪得這宮里雞犬不寧!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竟是起身抬手就要朝蘇添嬌扇去,卻被皇上眼疾手快攔住。
他握著太后手腕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沉聲道:“母后,御前失儀,成何體統(tǒng)?!?br/>太后的手僵在半空,看著皇上那雙冷冽的眸子,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與兒子的力量如此懸殊。
而這個兒子,竟會永遠(yuǎn)站在這個天生與她不對付的女兒身邊。
她的目光越過皇上,落在蘇添嬌身上。見她竟還不動如山地坐著,全然一副看戲的模樣,當(dāng)真是個孽障,天生就是來克她的。
太后身體晃了晃,手指撫著額頭,像是氣狠了隨時都會暈倒。
她咬著牙,決絕否認(rèn):“不管你們怎么說,哀家沒做過的事,絕不會承認(rèn)!蘇鸞鳳,你若當(dāng)初真認(rèn)定是哀家派人刺殺你,為何不早些來對峙?”
“聽說你這些日子都住在大將軍府,必是聽信了那蕭長衍的蠱惑!姜原舊黨反心不死,你難道不知道嗎?若要哀家認(rèn)罪,除非拿出別的罪證,否則誰也別想污蔑哀家!不然,哀家就一頭撞死在這里,馬上去和先帝團圓!”
太后若是當(dāng)著他們的面自戕,不孝的罪名,他們是背定了。
蘇添嬌瞧著眼前這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母親,悠悠站起身。她從未想過追究母親刺殺她的舊仇,若不是知道母親曾對蕭長衍下過第二次手,還牽扯著那些被遺失的記憶,她壓根不會再踏進(jìn)這皇宮。
不過既然母親這般嘴硬,那她不妨就將這些糊涂賬,一一查清楚。
蘇添嬌握著令牌的手一緊,隨即將它收進(jìn)袖子里,眼角閃過一抹凌厲,淡淡道:“母后提醒的是,我會找出罪證,絕不可能冤枉母后半分?!?br/>裙裾掃過地面,蘇添嬌轉(zhuǎn)身往殿外走。
皇上見她要走,猛地松開太后的手,想也沒想快步追上,像孩童時候一樣,滿是依賴,生怕被自己的阿姐丟下。
“阿姐,別走那么快,等等我!”
皇后見狀,屈膝朝太后行了一禮,也快步跟了上去。
轉(zhuǎn)眼間,整個大殿就只剩下太后一人。
一陣風(fēng)吹過,太后只覺被皇上抓過的手腕像是火灼般疼,低頭一看,上面已經(jīng)有了一圈紅痕。
她抿緊唇瓣,跌坐回椅子上,回想起方才皇上阻止她掌摑蘇添嬌的眼神,忍不住后怕地打了個寒顫。
她毫不懷疑,若蘇添嬌真有她刺殺的證據(jù),皇上會為了蘇添嬌,毫不猶豫地殺了自己這個母親。
一股寒意從尾椎一路翻涌而上,太后突然感覺喘不過氣,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越來越粗。
守在門口的嬤嬤和太監(jiān)聽到動靜跑進(jìn)來,就瞧見太后臉色慘白地捂住胸口,痛苦得像是隨時都會死去。
“快請?zhí)t(yī)!太后病了!”
慌亂的叫喊聲和腳步聲在宮內(nèi)響起,太后被人小心翼翼地扶到床上。
另一邊,遺星和鑲陽還悠閑地在御花園閑逛,瞧見大批太醫(yī)往慈寧宮趕,才跟著往慈寧宮而去。
“莫非是太后將長公主打壞了?”穿過走廊,遺星雙眼發(fā)光,扶著女兒的手,下意識問道。
鑲陽這個時候倒是比遺星冷靜,她思索著搖了搖頭:“母親,我覺得怕是不可能。我們離開的時候,皇上進(jìn)殿去了,皇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長公主受罰。”
遺星撇了撇嘴,不以為然:“照你這般說,總不可能是母后被蘇鸞鳳打了,蘇鸞鳳真敢這樣,御史的口誅筆伐非得活剮了她?!?br/>鑲陽愣了下,覺得這個假設(shè)更加不可能成立,不由加快了步伐,想著趕回慈寧宮,一探究竟。
然而卻沒有想到,竟是太后氣病了。
而且太后不是裝的,是真的臉色發(fā)白,無力地躺在床上直發(fā)虛汗。
幾個太醫(yī)輪番診脈,半晌才齊齊躬身,面色凝重地回稟守在外間的嬤嬤:“太后娘娘這是怒火攻心,兼之驚嚇過度,不是大事,但需要靜心修養(yǎng)幾日。”
太醫(yī)說話時,鑲陽和遺星剛好趕回來,她們聽到這話頓時傻了眼,沒想到遺星隨口說的話成了真。
太后不至于被蘇添嬌打,怕也是被蘇添嬌和皇上聯(lián)手氣病的。
遺星越來越感覺事情不妙,蘇添嬌不是為了向太后求寵,才挾制太后的嗎?怎么會將太后真的氣病了。
遺星內(nèi)心不安,睫毛抖動著撩開紗帳,快走幾步撲到床榻前。
“母后、母后,您還好嗎?遺星怎么才離開一小會兒,您就病了。”
遺星的眼睛里蓄著淚花,看起來像是真的很擔(dān)心太后。
鑲陽也不甘示弱,一雙眸子眼巴巴地盯著太后,直把太后盯得心軟難受。她虛弱地伸出雙手,握住了鑲陽和遺星的手。
“好孩子,還是你們關(guān)心哀家。這從哀家腸子里爬出來的,竟還不如養(yǎng)在身邊的。往后哀家也只有你們了?!?br/>太后的話,坐實了遺星的猜測。遺星眼淚掉得更兇,識大體地勸道:“母后,您別這么說。姐姐和皇上心里肯定是有您的,只是您們之間產(chǎn)生了一些誤會!”
“這不是誤會!”太后篤定地說道,這一刻她已經(jīng)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zhǔn)備。她松開了握住遺星和鑲陽的手:“行了,你們先出去,哀家想要清靜清靜?!?br/>偌大的皇宮四周靜悄悄的,皇上和皇后并肩站在十字路口,舉目四望都沒有發(fā)現(xiàn)蘇添嬌的身影。
“都怪你,連個人都跟不住?!被屎鬀]好氣地看了皇上一眼。
他們一路跟著蘇添嬌從慈寧宮出來,原本蘇添嬌一直都走在前面,可是在經(jīng)過假山小徑時,轉(zhuǎn)眼人就不見了。
“是是是,都怪朕。朕已經(jīng)跟得很緊了,也不知道阿姐那雙腿到底是怎么長的,比鬼怪跑的還快?!被噬虾突屎笳f話時放緩了語氣,好言好語地解釋。
這些日子他都在盡量彌補皇后,想要和皇后拉近關(guān)系,可皇后始終對他冷冷淡淡。像現(xiàn)在這般,對他使性子,他求之不得。
男人就是賤,送上門的不要,不理睬自己反倒跟上來了?;屎罂赐富噬系男⌒乃?,但就是懶得回應(yīng),她道:“阿姐受了那般多的委屈,現(xiàn)在肯定還難過著。我真怕她一出宮,又出京去了?!?br/>“朕讓人去找,福德祿,宣周昌。”皇上聞言不愿怠慢,立即轉(zhuǎn)身叫人。
之前想著蘇秀兒在京,蘇添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早晚要回到京城中來。
可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才得知阿姐當(dāng)年的刺殺與母后有關(guān),遭遇親人的背叛,阿姐心中肯定脆弱難過。
他需要找到阿姐,告訴阿姐,無論如何,自己都會做阿姐堅強的后盾。
“不,福德祿,再宣東靖王進(jìn)宮,讓他一塊去尋阿姐。”
皇上想了想,再次吩咐。
心里盤著,阿姐最脆弱的時候,沈臨可以先找到阿姐,這樣就可以陪在阿姐身邊。
他是真的很看好沈臨這個未來姐夫。
福德祿躬著身,正想行禮準(zhǔn)備離開,眼前荒蕪的宮殿內(nèi)就走出來一個人。
這人衣袍松松垮垮地穿著,發(fā)髻也松松垮垮地挽著,發(fā)間的黃金流蘇隨著她走動而搖晃,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慵懶勁兒。
福德祿眼睛頓時一亮,笑著伸手指了過去:“長公主原來進(jìn)韶華宮去了?!?br/>“阿姐,你怎么到這里面去了,這宮殿都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皇上隨著福德祿所指方向看了過去,瞧見蘇添嬌之后快走幾步迎了上去,嫌棄地朝她身后那破舊的殿門里面瞧。
還沒有等到天黑,一股陰郁之氣就從那宮殿內(nèi)透了出來,濃密沒有修剪的枝葉爬出宮墻,伸展到了外面。不知名的野草在樹下隨風(fēng)搖晃。
蘇添嬌白皙的手掌一抬,就重重敲在了皇上額頭:“你這小子,瞎叫什么。我要是再不出來,你是不是打算將滿朝文武都叫來?真當(dāng)我是階下囚不成?”
人前威嚴(yán)、時不時就會喜怒無常的帝王,被打之后沒有半分生氣,反而很慫地用手捂住被打的額頭,討好地笑著解釋:“人家這不是怕你又跑了。”
那模樣真的就差兩只耷拉下來的耳朵了。
真像她養(yǎng)的大淵啊。蘇添嬌瞇起了眼,忍住想要上手摸皇上腦袋的沖動,同時因為太后而變得糟糕的心情有了好轉(zhuǎn)。
她聲音變得溫和,朝一側(cè)的皇后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之后才道:“我以后都不走了!”
曾經(jīng)的自己不愿意面對親情的背叛,想要揣著明白裝糊涂。
經(jīng)歷過這么多,回過頭來才發(fā)現(xiàn),她的回避沒有換來那些人的半分愧疚,反而給了他們再次傷害自己的機會。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阿姐,我好高興!”得到蘇添嬌的回答,皇上向來深沉的眸子一亮,激動得像個孩子,猛地握住蘇添嬌的手。
手掌被握住,那溫暖的感覺,讓蘇添嬌深刻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這個世上除了那少數(shù)幾個人不喜歡她外,大多數(shù)人都是喜歡她的,所以她做人也沒有那么失敗,不是嗎?
蘇添嬌心中越來越暖,與皇上相處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打打鬧鬧,越在乎越隨意。
她瞇著眼,盯著皇上握著她的手,訓(xùn)道:“你握疼我了,把你的爪子拿開。”
皇上垂眸瞧了一眼,察覺到自己用力過大,立即松開,然后沒有多思考,就想要替她呵氣揉一揉。結(jié)果剛張開嘴彎下腰,就被蘇添嬌一腳踢開。
蘇添嬌嫌棄地撇著他:“蘇淵,請注意分寸。都有媳婦有孩子了,不是七八歲的孩童了,注意和其他女子保持距離。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皇上身手靈活地躲開了阿姐踢來的一腳,目光無處安放,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就是有些動作小時候做習(xí)慣了,即便現(xiàn)在年紀(jì)大了,一時之間也很難改掉。
他是姐控,不是變態(tài)。
瞧著皇上被長公主訓(xùn)得服服帖帖,福德祿等宮人都垂著頭,藏起了偷偷的笑意。
皇后翻了個白眼走到蘇添嬌的側(cè)身,只覺得長公主真是颯,皇上就該訓(xùn)。
蘇添嬌一側(cè)頭對上皇后投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親切的笑容,一歪頭朝她伸出了手掌:“皇后,隨我去韶華宮里面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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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永遠(yuǎn)和阿姐站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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