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賢起初并無什么反應。
己方尸體被敵方利用屬于戰場基操，那些沒良心的還會用敵我尸體當原料培養、擴散瘟疫呢。萬一戰車陷進坑里，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石材，還能就地取材將尸體填進去。
失蹤斥候的尸體被利用可太正常了。
驀地，吳賢反應過來。
指著地上那具爛泥似的尸體問：“白大將軍的意思是……剛才拖延你的人是他？”
斥候皆是有著偵察優勢的精銳兵卒，武膽武者占比非常高，不管是戰斗力還是機動性都是全軍拔尖那一撥。不過，這個“拔尖”也是相較于三軍水平而言，單兵不太行。
吳賢仔細回想失蹤斥候名單。
“若記得沒錯，他才四等不更？”莫說在高空糾纏白素這么久，二人打照面，幾招就可能被白素斬下馬，“白大將軍的意思，有實力非凡之人暗中操控尸體對付吾等？”
白素點點頭：“嗯?！?/p>
吳賢握著刀柄來回踱步，眉頭深鎖，看得出來他現在確實很心急：“前陣子，我聽到些許風聲，說是白大將軍順利斬殺了惡念？”
斬殺惡念才能破開十五等少上造與十六等大上造之間的瓶頸，吳賢察覺不出白素的氣息境界，但可以肯定她要么剛突破，要么卡在中間還未徹底晉升。不管是哪一種，幕后之人能通過一具生前僅四等不更的尸體，拖延白素這么久，其本尊實力都不容小覷。
白素頷首，依舊寡言：“嗯?！?/p>
尋常人在兩個境界能卡上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白素是個例外。一來，她自己心境通透，不會輕易被外物影響情緒，管它什么惡念善念，敢沖她拔劍就是敵人；二來，顧池這廝的文士之道也幫了大忙。白素沒費啥功夫就將惡念困死在天羅地網，斬殺成功。
來不及閉關穩定境界便領兵出征。
這消息她都沒對外宣揚，慶功宴都沒擺。
吳賢是怎么知道的？
作為人精，吳賢讀得懂白素眼底疑惑，解釋說道：“白大將軍勿要責怪顧御史。”
白素：“顧御史泄密的？”
她不記得顧池跟吳賢有多好，甚至算得上差，二人還有一筆“深仇大恨”。遙想當年，顧池寥嘉二人出使高國，也不知他在高國受了什么鳥氣，他回來就籌備了吳賢的小黃文，還讓祈善重出江湖畫了許多“色香味”的插畫，要劇情有劇情，要畫面有畫面。
民間坊市流通廣泛，盜印無數。
若非吳賢成了魯國公，盜版書社只想賺錢不想掉腦袋，說不定都能舞到正主面前。
聽說吳賢知道以自己為主角的小黃書存在，好幾次大發雷霆，發誓要順藤摸瓜將背后之人抓出來碎尸萬段。從顧池現在還活蹦亂跳來看，吳賢就只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白素閑著無聊還看過正版的。
【祈中書的畫確實挺有看頭，難怪能賣上高價。】被御史臺瑣事困擾的顧池猛地抬頭，湊過來看清白素手中捧著的畫冊，面色訕訕。白素手指摩挲俊俏御史大夫的臉，含笑調侃道，【只是成書之人不懂風花雪月，諸多謬寫著實為難書內主角，書外畫師?！?/p>
某些動作太難了。
也就武膽武者身體耐造能扛下來。
白素：【寫點健康的，別誤人子弟。】
軍中禁淫，但兵士也是人，不能光靠訓練紓解多余精力，上層對兵士偷帶小黃書小黃圖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白素對此沒什么異議，但希望兵士能看點兒知識正常的。
別學了一通，真正能實踐的時候傻眼。
顧池差點兒被自己口水嗆到，有種找條地縫鉆進去的沖動，只是他嘴上一貫風流：【小生不懂，大將軍可否垂憐，傳授一二？】
白素：【……】
這么多年了，還是騷不過專業選手。
吳賢也拿顧池沒轍。
知道是顧池寫自己小黃文，可他也不能拿著證據跟人對峙，更不可能因為這事兒拿到朝會上參顧池一本。要是吳賢這么干了，滿朝文武都知道有這么一本小黃文的存在。
魯國公還不想社死，只能吃下啞巴虧。
這種情況，吳賢跟顧池能有什么好關系？
即便吳賢有心給顧池添堵，他也不會選擇這么蠢的方式——白素長了嘴巴，回去跟顧池問一問就知道真相了。吳賢實話實說：“顧御史這人嘴巴嚴，可他的手很松啊。”
他筆下女主的實力越來越強。
吳賢掐指一算也猜得出大概啊。
顧池這廝的愛好非常好認，寫來寫去就那幾個，人設都撿現成，滿朝文武誰沒被他蛐蛐過？看幾眼就知道原型是誰。只要找出原型是白素的，就知道白素近來修為境界。
白素：“……我回頭收拾他?！?/p>
做夢也沒想到是這么“泄秘”的。
“哈哈，白大將軍勿要生氣，顧御史也不是壞心思?！彼麊渭兙褪窍胍乓珕h，不能跟同僚炫耀自己跟白素關系，便暗搓搓在書中安排各種橋段。呵，也是讓他裝到了。
輕松氛圍畢竟短暫。
吳賢臉上松快笑意逐漸收斂，道：“敵人操控一具尸體便能發揮出此等實力，真正境界怕是不低于白大將軍……甚至有可能……”
未盡之語，二人心知肚明。
打仗到這個地步，什么底牌都該亮相了。
以前說二十等徹侯稀少，只是活躍時期被史書記載的少，鬼知道背地里有多少有希望晉升二十等徹侯的老東西靠著能活，硬生生磨上徹侯境界呢？羅伯特不就是個典型？
那些十八等大庶長、十九等關內侯……只要能急流勇退不戰死沙場，隱居世外躲個幾十年，壽元不耗盡就有極大概率問鼎徹侯。
興許這次搗鬼的也是個啥啥徹侯。
白素指尖摩挲著臂鞲邊緣鏨刻云紋，眉眼低垂，壓下眼底翻涌的兇色：“倘若真是如此，此前失蹤的斥候都可能被敵人利用?！?/p>
說著，她腦中靈光一閃。
“可有失蹤斥候中途歸隊的？”
吳賢對上白素視線，心領神會。
軍醫查驗那幾條從白素傷口逼出的黑蟲，確認都是蠱蟲，卻不是能控制人的，倒是在解剖斥候尸體的時候，在丹府位置發現“蟲巢”。密密麻麻的蟲眼看得人頭皮發麻。
“快，速速拿——”
軍醫看到尸體腹腔情況，也是倒吸冷氣。
生怕“蟲巢”中的蟲卵被驚動，命人取來容器裝起來。只是他剛扭過頭，余光瞥見尸體打開腹腔有動靜——一團由密密麻麻黑蟲構成的“黑霧”蜂擁撲上來，極為駭人。
“啊——”
軍醫剛要發出驚叫，眼前閃過雪白劍芒。
這團“黑霧”被劍芒冰封成了一坨。
落地發出清脆響聲，冰渣滿地。
白素喝道：“退后！”
劍氣將剩下蟲群盡數絞殺成齏粉。
抓住軍醫肩膀將人往后一扯，丟給了匆忙趕來的吳賢。軍醫勉強站定，便看到極其驚悚的一幕——只見那個被他開膛破肚的尸體突然詐尸，就這么甩著大腸小腸，脊背張開一對半透明的蝙蝠雙翼，瞳孔以肉眼可見速度蒙上一層厚重如膩子的白翳，喉嚨發出沉重破風似的“嗬嗬”，青白臉上爬滿黑色紋路。
“裝神弄鬼！”
白素一腳踹翻了火盆。
炭火炸開絢爛星芒，直撲尸體而去。
火舌舔舐尸體的一剎那，軍醫腳下傳來地動山搖的轟鳴，兵卒人心惶惶。相較于看得見的敵人，看不見的敵人更容易引起恐慌……
“怎么回事？”
遠處山峰黑影陡然拔高。
“山！是山倒了！”
不知是誰喊了這么一嗓子。
吳賢暗罵一聲“蠢貨”，完全不想承認這是自己帶出來的兵。他當即拔出腰間長刀沖著山峰位置劈出一道刀影——不圖威力多大，只圖聲勢浩蕩！刀刃雖未劈中山峰，卻在半空炸開，照亮半片天幕，讓人看清不是“山倒了”，而是山中云嵐如龍鱗翻涌著。
正是朝著大軍方向。
吳賢對此也是頭疼不已。一扭頭，他看到白素一怒之下將那具尸體凍成冰坨子，一腳踩成齏粉，保證死得不能再死，這才露出嫌惡神色道：“魯國公，命令大軍后撤?！?/p>
“也只能如此了?！睌[開架勢還能打一場，偏偏貓在暗中玩陰的，就很惡心人了。
銅鉦一響，白素就聽出了問題。
一劍劈斷最近一個傳令兵負責的銅鉦。
“誰允許你下令進軍的？”
傳令兵是調動三軍最關鍵的環節，負責將命令準確傳遞各處。對傳令兵的基礎要求就是不能出一個錯誤，每一道命令都要滾瓜爛熟形成肌肉記憶，保證兵荒馬亂階段都不出錯。又怎么可能在這種時候出現這種低級錯誤？白素要當場將他斬殺都不算過分的。
剛說完，白素就看到士兵的臉。
膚色青白無血色，眼珠子蒙著白翳。
白素干擾他動作的時候，他一時沒反應過來，跟著發出一聲低沉獸吼，張開滿嘴獠牙意圖撲咬。噗噗噗——數道劍刃入肉的響聲，傳令兵被釘死在地上，肢體扭曲掙扎。
瞧這駭人一幕，她上前抓住傳令兵右掌。
手掌干瘦，銅皮鐵骨，黑色利爪下藏著點點蟲卵。她又一劍割開傳令兵的嘴，發現對方牙齒也藏著蟲卵：“蠱蟲寄生潛伏，孵化產卵，需要十天半個月，看樣子是——”
己方早被敵人滲透了。
白霧掌心貼著尸體，武氣運轉。
尸體被冰凍成了冰坨子，寸拳盡碎。
“傳令錯誤的傳令兵，一個不留?！卑姿貏偲鹕恚瑓琴t身側副將突然往前一動，照著白素背心打出醞釀許久的一掌。掌風剛觸及白素，一顆人頭滾地，吳賢出手更果決。
白素道：“……魯國公，節哀。”
吳賢臉色不太妙，仍能強壓悲色。
他道：“是我疏忽大意。”
吳賢沒時間替多年副將被謀害心痛，有的是被敵人戲耍的暴怒。軍令沖突導致軍中各處發生小范圍混亂。當兵卒對此產生質疑，駭然發現身側袍澤突然對自己發起攻擊。
攻擊手段是近乎野獸般的撕咬啃噬。
好消息，這些“怪物”并非刀槍不入。
壞消息，“怪物”倒下之后，蟲卵會飛速蠶食血肉之軀，直到尸體只剩一張人皮裹著白骨。蟲卵靠著血肉孵化成烏壓壓一團黑色蛾子，一團團飛到天上匯聚成一團黑霧。
黑霧又跟山中彌漫過來的“山嵐”匯聚成一體，逐漸拉伸，勾勒出一道高大黑影。
“如此美味，真叫老夫胃口大開?！?/p>
怪異沙啞的蒼老男聲從黑色蛾子構成的黑影傳來，骷髏眼眶位置有貪婪紅光閃爍。
不多會兒，瞄準下方白素，如山巒一般的黑影手掌揮來，癡迷沉醉地道：“老夫許久沒嘗到……氣血如此旺盛的年輕皮肉了……”
那手掌擦過吳賢頭頂，卻未抓住白素。
一掌落空，在地上留下近一丈深的掌印。
灰塵揚起數丈，數百道密集水柱破空而來，一條身披黑白金屬鱗甲的巨型怪魚沖天而起。白素腳踏怪魚，身形穿過攢射而來的黑色蛾子，雙劍絞斷敵人一臂，森冷劍氣混合著冰涼海水，瞬間將斬落部分凍成片片冰凌。
白素大喊道：“找個能放火的！”
這些蠱蟲懼怕雷火。
吳賢也左劈右砍，胸口火氣越燒越大。
別問為啥，問就是剛才砍殺的十多人有小半都是他的兵。要是白素這邊來晚一些，吳賢懷疑自己也會被悄無聲息陰死：“上哪兒找能放火的？操，老子的心火算不算？”
他現在渾身上下都是火！
一腳踹翻撲殺上來的青面獠牙怪物，手中長刀橫掃，迸發武氣揚起的氣浪將一圈人震開數丈。吳賢沖開包圍：“結陣，引天雷！”
他賭一把——普通雷云一時半會兒是劈不死士兵的，但能劈死這些挨千刀的蟲子！
黑影想撈白素，撈了許久沒收獲，也不知道她修煉的什么路數，身法比泥鰍還滑。
一怒之下，拍出數十虛幻重疊掌印。
拍成肉泥一樣能吃。
眼前一花，原先白素位置被那條身披厚重鱗甲的怪魚取代。怪魚一邊瘋狂吸納天地之氣，讓身軀如氣球膨脹，一邊將全身力氣積蓄在魚尾，正面迎擊。白素則閃現至黑影頭顱斜上方位置，雙劍拖著雪白長鏈甩出，一左一右釘準黑影，雷火在同一時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