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期已到。”
劉清明站在省委大院門口，看著那棟熟悉的“書記樓”，心里莫名地冒出這句前世的網(wǎng)絡(luò)流行語。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自已可不是什么龍王。
頂多算是一只小蝦米，正在努力從七塊五一斤的小龍蝦，朝著十六塊二一斤的黃海對蝦方向發(fā)展。
終極理想，是成長為時價一百八十八一斤的澳洲大龍蝦。
可即便是澳龍，那也終究是蝦，而不是王。
劉清明收斂心神，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
兩年了。
他又回來了。
門口的武警戰(zhàn)士看到了他，一個標準的敬禮。
劉清明回以注目禮，邁開大步，走進了這棟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樓。
樓里的人來來往往，行色匆匆。
看到他的人，無一例外都會頓住腳步，投來或驚訝，或好奇的注視。
劉清明沒有理會這些。
他徑直走進電梯，按下了六樓的按鈕。
省委辦公廳干部人事處。
他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劉清明推門而入。
“陳處，我來報道了。”
辦公室里，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埋頭于文件之中。
聽到聲音，處長陳興華抬起頭。
當他看清來人是劉清明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嚴肅轉(zhuǎn)為熱情。
他立刻站起身，快步從辦公桌后繞了出來，主動伸出了雙手。
“哎呀，劉主任！我這正念叨著你什么時候到呢，你就出現(xiàn)了！”
陳興華的臉上堆滿了笑意。
“怎么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派車去接你啊。”
劉清明沒想到對方會熱情到這個地步。
兩年前他來報到的時候，可完全不是這個待遇。
他伸出手，和陳興華握了握。
“陳處太客氣了，我是回家，又不是遠行，哪需要車接車送。”
陳興華用力地晃了晃他的手，態(tài)度誠懇。
“那也應(yīng)該提前告訴我一聲嘛。你看這多不好意思，讓你就這么自已回來了。”
劉清明擺擺手。
“陳處，千萬別客氣。我還是那個我，沒什么區(qū)別。”
“區(qū)別大了！”
陳興華把他引到待客的沙發(fā)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你可早不是以前的你了。”
陳興華把茶杯放到他面前，自已也在旁邊坐下。
“全國十杰青年、全國優(yōu)秀鄉(xiāng)鎮(zhèn)干部、新長征突擊手，這隨便哪一個榮譽，都是別人一輩子可望不可及的。”
“我們省委辦，這兩個月可沒少組織學習你的先進事跡和精神。你說說，你這還叫普通嗎？”
一番話說得劉清明心里也升起一絲自豪。
男人嘛，誰還沒點虛榮心。
尤其是在曾經(jīng)看輕自已的人面前，這種感覺被放大了數(shù)倍。
不過他嘴上依舊謙虛。
“都是組織培養(yǎng)，還有云嶺鄉(xiāng)的干部群眾支持。我還做得很不夠。”
陳興華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更盛。
“謙虛，太謙虛了。清明同志，歡迎你回家！”
“謝謝陳處。”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
陳興華接過劉清明遞過來的報到表，回到辦公桌前，親自幫他重新登記個人檔案。
每一個流程都走得一絲不茍，卻又效率極高。
很快，所有的組織程序全部完成。
陳興華放下筆，站起身。
“走，劉主任，我送你去綜合一處報到。”
“陳處，不用了，我自已上去就行。”
“那怎么行！”
陳興華的態(tài)度不容拒絕。
“必須的。你現(xiàn)在可是咱們省委辦的寶貝，我得親自把你交到一處手上才放心。”
他不由分說，拉著劉清明就往外走。
兩人一起上了七樓。
當他們出現(xiàn)在綜合一處辦公室門口的一瞬間，整個辦公室里所有正在工作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下一秒，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嘩啦啦……”
一陣熱烈的掌聲，在辦公室里響起。
這陣仗，與劉清明兩年前第一次來報到時，那種被無視、被排擠的冷清，形成了天壤之別。
副處長韓忠平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絲討好的笑容。
“陳處、劉主任，歡迎歡迎！”
“我代表咱們綜合一處全體同事，熱烈歡迎劉主任回家！”
陳興華拍了拍劉清明的肩膀，對著眾人說道。
“劉清明同志，能再一次成為咱們省委辦的一員，是組織上對咱們辦公廳工作的大力支持，是林書記對咱們的信任，才會把這么優(yōu)秀的同志，又還給了咱們。”
“我希望，咱們綜合一處，在劉清明同志的領(lǐng)導下，能夠團結(jié)一心，再創(chuàng)輝煌，取得更大的成就！”
陳興華的話音落下，辦公室里再次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經(jīng)久不息。
劉清明被這氣氛烘托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向前一步，對著大家微微鞠躬。
“謝謝大家。”
“陳處的話，我權(quán)當是鼓勵了。他說得對，從今天起，大家又要在一起工作了。”
“在座的各位，有些人認識我，有些人可能只是聽說過我。但不管怎么樣，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同一個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
“我希望我們能夠團結(jié)一致，擰成一股繩，服務(wù)好領(lǐng)導，也服務(wù)好基層，對得起我們省委辦綜合一處的金字招牌。”
掌聲過后，劉清明與陳興華握手告別。
他環(huán)視了一圈辦公室，都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忽然開口問身旁的韓忠平。
“韓處，怎么沒看到老張？”
他口中的老張，是主任科員張銘成。
當初他剛到省委辦的時候，這個張銘成是少數(shù)幾個明面上就給他使絆子，送臉給他裝逼的反派之一。
現(xiàn)在突然沒看到，還真有點想念。
韓忠平聽到他提起張銘成，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以為劉清明這是要秋后算賬。
他趕緊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
“劉主任，老張……他分到下面去了。”
“哦？”
“他年紀大了，業(yè)務(wù)能力也跟不上，當初……當初是我瞎了眼，讓他那種人欺負您，劉主任，這事兒都怪我，真對不起。”
韓忠平的姿態(tài)放得很低，甚至帶著幾分卑微。
劉清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韓處你太客氣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就是沒看到他，隨口問一句，沒別的意思，更不想找誰的麻煩。”
聽到這話，韓忠平才松了一口氣，背心已經(jīng)出了一層冷汗。
“那是，那是您有肚量，宰相肚里能撐船。”
他趕緊轉(zhuǎn)移話題。
“劉主任，方主任臨走前特別囑咐過我，一處的工作，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由您全權(quán)主持。”
“您有什么工作要交待，只管跟我說，我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方慎行現(xiàn)在是辦公廳副主任兼綜合一處處長。
他的主要工作是擔任省委書記林崢的秘書，也就是俗稱的“省委一秘”。
處里日常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副處長頭上。
以前是韓忠平。
現(xiàn)在，劉清明回來了，掛著排名第一的副處長，實際主持工作。
這其中的意味，韓忠平心里跟明鏡似的。
劉清明自然也不會客氣。
這是方慎行的意思，還是林崢通過方慎行表達的意思？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回來了。
并且站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高度上。
那些曾經(jīng)對他抱有敵意、看不上他、或是嫉妒他的同事，如今都不得不擠出一個熱情的笑臉。
果然，人只要站得夠高，周圍就全是好人，遍地都是笑臉。
“剛回來，業(yè)務(wù)上還要先熟悉熟悉。你們該干什么還干什么，不用管我。”
劉清明對韓忠平說。
“你先把近期的工作計劃和正在跟進的幾項重點工作材料，都拿給我看一下。”
“好的，好的，我馬上去拿。”
韓忠平立刻轉(zhuǎn)身，屁顛屁顛地去整理文件了。
劉清明的辦公室早就準備好了。
就在方慎行辦公室的隔壁，比韓忠平的辦公室還要大一些。
重回省委辦的第一天，劉清明沒有急著做什么工作。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已的新辦公室里，熟悉情況。
不熟悉情況就貿(mào)然行使權(quán)力，給下面的人布置任務(wù)，那是外行干的事。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韓忠平送來的材料，將近兩年來的工作脈絡(luò)，一點點在腦海中重新構(gòu)建起來。
時間過得很快。
轉(zhuǎn)眼就到了快下班的時候。
劉清明正想著，是不是該給蘇清璇打個電話，晚上找個地方約個會，慶祝一下自已回來。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方慎行一陣風似的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喜悅。
他看到劉清明，直接開口。
“林書記讓我通知你，從現(xiàn)在開始，你跟著他。我，正式下班！”
劉清明看著他一臉的高興，站起身。
“方主任，下班而已，有這么高興嗎？”
方慎行走到他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我過去一年來，第二次能正常點下班，你說我能不高興嗎？”
他笑得合不攏嘴。
“我答應(yīng)了女兒，今天帶她去游樂場，總算可以兌現(xiàn)承諾了。”
“行了，不跟你多說了。林書記就交給你了，好好工作。”
說完，這貨竟然就這么頭也不回地走了。
“哎……”
劉清明還想問問，都下班了，還有什么工作啊？
以前他給吳新蕊當秘書的時候，基本上都是準點下班，很少加班，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經(jīng)驗。
可方慎行已經(jīng)跑得沒影了。
劉清明無奈地搖搖頭。
看來，自已這澳洲大龍蝦的理想，還任重道遠啊。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深呼吸一次，走出了辦公室。
穿過走廊，來到盡頭那間最厚重、最威嚴的辦公室門前。
林崢的辦公室。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里面?zhèn)鱽硪粋€沉穩(wěn)而威嚴的聲音。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