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瑤覺得，還是不行，她不夠高，遠處的人已經(jīng)開始勾頭搭語了。
她目光掃視全場，最終落在花花園外圍唯一一塊半人來高、形態(tài)圓潤平滑的石頭上。
眼珠一轉(zhuǎn)，有了主意，今天這事得快點結(jié)束，不能讓這些人互相溝通透了底。
她忽然提高聲音，對蘇培盛道：“蘇公公，讓人去把那塊石頭搬進來！
今天忘了搭臺子，后頭的夫人小姐們可能聽不到我說話，我站到那石頭上去講！”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樣看向她！
隨后目光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向那塊石頭。
蘇培盛也是一愣，之前沒這安排啊！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躬身：“嗻。”
隨即點了五六個澄園里，看起來體格最健壯的小廝過去。
六個漢子圍著那石頭，扎穩(wěn)馬步，齊齊發(fā)力，個個憋得臉紅脖子粗，額上青筋暴起，也只是讓石頭微微挪動一下。
院子里的女眷們看著這滑稽又徒勞的一幕，忍不住掩口低笑，看向姜瑤的目光更加嘲弄！
這姜庶福晉真是個愚蠢又異想天開的婦人，有著桌椅不用非讓人去搬石頭 ！
雍親王到底看上她什么？
還不如自家府里得用的丫頭體面！
看著這些平日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小廝挪了幾分鐘也只挪了幾步的位置，且各個已經(jīng)滿頭大汗，她適時地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揮了揮手里精美異常的帕子：
“怎么這么沒用？
這么個小石頭都搬不動？
算了算了，讓開，我自已來！”
所有人：“……”
她們是不是幻聽了？
然而，不等眾人反應，姜瑤已快步走到石頭旁。
她嫌棄地揮退那幾個累得氣喘吁吁、滿臉羞愧的小廝，隨意甩了甩胳膊，然后彎下腰，雙手找一個著力點。
“讓開！”
一聲輕喝，那方才幾個小廝都奈何不了的千斤巨石，竟被她穩(wěn)穩(wěn)當當?shù)亍迸e了起來！
不是扛，不是抬，就是如同拔一根木棍那般，輕輕松松地舉高了！
“嘶......！”
滿場死寂，只剩下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許多夫人小姐瞪大了眼睛，張著嘴，手里的帕子掉了都渾然不覺。
有人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再看向那舉著巨石，在小廝讓開口，步履穩(wěn)健走向花園中央的姜瑤。
她甚至還能對發(fā)呆的幾個小姐，客氣說句“勞駕讓讓”。
那幾個搬過石頭的小廝呆若木雞，開始懷疑人生。
而知道內(nèi)情的蘇培盛和守在外圍的帶刀侍衛(wèi)們則眼觀鼻鼻觀心，內(nèi)心毫無波瀾！
嗯，一座太湖石假山都能毀了的人，這石頭，小意思！
姜瑤將大石頭“咚”一聲輕輕放在花園中央空處，隨后則輕輕一躍，輕盈地躍了上去，穩(wěn)穩(wěn)站定。
居高臨下，環(huán)視全場。
此刻，再無人敢發(fā)出半點雜音，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仰頭看著石頭上那個依舊珠翠滿身、卻仿佛換了個人般的女子。
在她明明笑著，卻莫名覺得有殺氣的視線掃過來時，身體霎時一僵，不自覺乖乖站直。
姜瑤站得高，聲音也清晰了。
她懶得再廢話鋪墊，直接進入主題：
“今日請各位夫人小姐來，就為一件事。
今年的天氣如何，想必大家都清楚，旱災是必然的。
對于在場的夫人，小姐們來說，可能暫時對你們沒什么影響，但老百姓們的影響可就大了。
一旦干旱，意味著地里絕收，百姓沒有吃的，之后就會餓死、逃荒、引起混亂、甚至瘟疫肆意，那個時候，想必各位也會受影響。
你們都是百姓父母官的夫人，小姐，就是以老百姓為主要售賣群體的商人夫人、小姐。
雖然大家和普通百姓身份有區(qū)別，但是.....”
姜瑤加重口音，眼神極其認真的掃過有些怔愣的眾人，繼續(xù)道：
“你們的生活離不開百姓，沒有百姓，你們就不能當官夫人，當不了有錢人家的太太。
所以，你們不要覺得干旱和你們沒有關(guān)系。
而我今天的這場慈善賞花宴，就是幫眾位杜絕這種可能。
只要百姓餓不死，手里有點吃的，我剛才說的那些事就不可能發(fā)生。
曹夫人，據(jù)我了解，曹府每到災年都會施粥，即便不是災年，也每年都要布施好幾天。
曹二夫人，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姜庶福晉說得是。”
她真后悔來參加這勞什子的慈善賞花宴，大嫂都推了，那肯定沒啥好事。
而且，賞什么花，這澄園就是他們自已家的，她經(jīng)常來，這花都是園子里的，有什么可賞！
她也算是看出來了，這姜庶福晉就不是個好糊弄的，今天不出點血，怕是不好離開了！
“還有李夫人....
陳夫人........
在座各位，都是有仁心、有善行的好人家。”
被姜瑤點到名的幾個夫人，如同曹二夫人一般，也笑不出來。
而其他人也回過神來，心里頓時明鏡似的，什么賞花宴？
這分明是“鴻門宴”！
看看在石頭上吹捧幾位夫人的姜庶福晉，再看看外圍肅穆的帶刀侍衛(wèi)，這姜庶福晉分明是想明搶啊！
姜瑤給幾位官夫人和幾位富商太太捧得高高的后，就趕緊揮手：
“蘇培盛，把東西擺上來！”
蘇培盛立刻帶人抬上數(shù)張長案，上面文房四寶、空白冊頁一應俱全。
姜瑤這才將她這次的彩頭“功德碑”的章程詳細說了！
“雍親王說了，今天諸位捐資者，無論官商，皆刻字功德碑上，刻碑立于各城門口，彰其善行。。
聽說能留名“功德碑”，一些人的臉色稍霽，尤其是那些富商女眷，眼中更是露出熱切。
留名官府，光耀門楣，這可是花錢也未必能買到的體面！
姜瑤見狀，開始了她的“騷操作”：
“我作為王爺這次唯一帶來的女眷，替他先帶個頭，捐五萬兩！”
記錄的人員立馬記錄上，然后姜瑤又笑了，招手讓端著鋪了絲絨托盤的小翠過來，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開始動手取下頭上身上的首飾。
赤金點翠大鳳釵、嵌寶金簪、珍珠項鏈、翡翠鐲子、寶石耳墜……一件件價值不菲的首飾被她取下，放進托盤里。
“這些，是我的一點心意，也一并捐了！
東西可能不如現(xiàn)銀方便，但我相信，換成銀子，也能幫上不少人。”
說完，她笑容更加燦爛地看向下方，語氣誠懇，眸中卻藏著一絲戲謔！
“各位夫人小姐今日盛裝而來，想必也沒帶太多現(xiàn)銀。
無妨！
可以先在這冊頁上寫下認捐的數(shù)目，簽上名。
晚些時候，我派人上門去取，或者諸位府上派人送來，都行！”
所有人：“……”
還能這樣！
這跟強盜立了名目再上門收錢有什么區(qū)別！
可看著站在千斤大石上、笑容可掬卻隱隱透著一股看不透氣勢的姜瑤，再看看四周眼神同樣銳利的帶刀侍衛(wèi)們！
這在內(nèi)院，侍衛(wèi)帶刀！
再加上雍親王的身份！
誰敢說個“不”字！
曹家二夫人作為在場身份
最高者，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只能在姜瑤跳下石頭后邀請做表率前提下，咬牙上前，本想說\"三千兩!”
“哎呀，曹夫人，這石頭不小心被我掰下來一塊，沒事吧！”
姜瑤睜著無辜的大眼，看著曹二夫人！
曹二夫人：......這人肯定是故意的！
深呼吸一口氣，盡量扯出一抹笑：“無一塊石頭罷了，無礙！”
轉(zhuǎn)頭對著寫募捐數(shù)量的人，咬牙說出：“捐三萬兩。”
然后，在姜瑤“殷切”的目光注視下，忍著心痛，將發(fā)間幾支貴重的嵌寶金簪、腕上一對羊脂玉鐲取下，放入托盤。
姜瑤頓時眉開眼笑，大聲道：“曹府高義！
二夫人善心，當記頭名！”
她這話既是恭維，也算是給其他人立了標桿。
有了姜瑤和曹家“珠玉在前”，后續(xù)的人哪里還敢少捐？
官眷們要臉面，捐得少了怕被比下去。
富商們求名聲，更是不敢吝嗇。
姜瑤的目光甚至掃過那些跟著母親或長輩來的年輕小姐們，笑瞇瞇道：
“想必各位小姐也是菩薩心腸，但大家都是未出閣的姑娘，就不必捐銀兩了，如我一般，捐些首飾，也是一片心意。”
小姐們被看得脊背發(fā)涼，在自家長輩默許甚至催促的目光下，只得紛紛取下身上的釵環(huán)玉佩。
今日為了赴宴爭奇斗艷，誰不是把最好的行頭戴了出來？
如今卻要親手摘下“捐”出去，個個心疼得眼圈發(fā)紅，卻不敢違逆。
姜瑤準備充分，幾張長案同時登記，效率極高。
盡管人不少，但不到一個時辰，便已登記完畢。
成果驚人！
粗略一算，認捐的銀兩總數(shù)竟達兩百二十七萬余兩！
這還不算那些金光閃閃、寶光瑩瑩的首飾！
蘇培盛捧著厚厚的冊頁，手都有些抖。
這小祖宗……真真是……不費一兵一卒，沒許任何實際好處，就憑這“石破天驚”的一出，硬生生從這些夫人小姐手里“掏”出這么一座銀山！
他簡直是心服口服！
這些人手里的銀錢有多難弄，康熙四十六年，黃河發(fā)大水，主子和十三爺，想盡辦法，威逼利誘，也才讓這些人吐口兩百萬兩。
如今，小祖宗毫無章法的弄了一通，才幾天時間，就得這么多！
而經(jīng)此一遭，整個花園的人，哪里還有心情賞花品茶，去吃那姜扒皮準備的精美點心！
他們怕有詐,紛紛提出家中有事，告辭了。
姜瑤也不留人，熱情的送客！
宴會草草收場，諸位夫人小姐們來時光鮮亮麗，步伐從容優(yōu)雅，去時卻大多釵環(huán)零落、神色恍惚，腳步匆匆。
各府等在門口的丫鬟小廝見狀，還以為出了什么事，也不敢打聽了，知道的越多，越活不久，專心趕車。
待人都走光了，姜瑤一屁股癱坐在太師椅上，揉了揉笑得有些發(fā)僵的臉，對蘇培盛吩咐：
“功德碑的事抓緊辦。
官家、商戶分開刻，不用共用一個碑。
那些夫人小姐，不能寫名字，就寫明哪家夫人捐多少，不要寫家族，就寫個人。
還有那些小姐的首飾，估算好銀錢，也記在上面。
再有......”
她眼神一凜，“舞獅隊安排好了嗎？
明天一早若還人送銀子來，就讓舞獅隊挨家挨戶上門宣傳他們的善舉。
若是送來了，那就等碑刻好，到時候讓人去熱鬧熱鬧，宣傳諸位夫人、小姐為此次旱災捐了多少善心。”
蘇培盛抽了抽嘴角，躬身：“嗻，奴才明白。”
他立刻著手安排，同時火速修書一封，將今日之事巨細靡遺地稟報去往山東的胤禛。
這筆銀錢數(shù)額太大，必須立刻讓王爺知曉。
交代完事情，姜瑤則打著哈欠，用了晚膳，沒消食，沐浴更衣后倒頭就睡。
跟這些心思九曲十八彎的夫人小姐們周旋，比她干一天農(nóng)活還累。
......
曹府，曹颙聽著二夫人帶著委屈的敘述，初時還以為自已聽錯了。
“你說……她徒手……搬起了...蹲云岫？”
曹颙難以置信地確認。
那塊名為“蹲云岫”的石敦，是他當年親自遴選，重逾千斤，是澄園的鎮(zhèn)園景石之一。
“千真萬確！
六個家丁都挪不動分毫，她……她就像拔根棍似的，舉了起來！
還站到上頭講話！”
曹二夫人一想起今天鬧劇一般的賞花宴，還心有余悸地比劃著，“大哥，那姜氏身份怕是有異，農(nóng)戶出身的也沒她那身力氣！”
曹颙背著手在書房里踱了幾步，最初的震驚過后，神色變得復雜難言。
他倒不是心疼那三萬兩銀子，那點銀子對曹家來說不過毫毛！
那位姜庶福晉了，他見過她，看起來柔弱之姿，怎么會……除非，那石頭是假的？
可“蹲云岫”是他親自督辦安置的，絕無可能！
他忽然想起京城傳來的消息，“不要招惹！”
“不要招惹！”
如今看來……這姜庶福晉的本事，在京里不是秘密了。
“雍親王啊雍親王....”
曹颙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您這口味……還真是與眾不同，出人意料。”
他們對雍親王攜此女南下，只當是因其美色，或是此女有些特別手段。
如今看來，這“特別”之處，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他立刻吩咐管家：“備好銀票，連同二夫人捐出的首飾折價，一并湊足三萬五千兩，明日一早送去澄園。”
他不敢賭，這姜庶福晉行事不按常理，萬一真派人拿著簽了名的認捐冊上門“提醒”，曹家的臉面可就丟盡了。
其他各家見曹家如此迅速表態(tài)，哪里還敢拖延？
紛紛準備好銀錢，第二天天還沒亮，往澄園送銀錢的馬車就在側(cè)門外排起了隊。
姜瑤起來，正打著太極，蘇培盛就一臉興奮的來告知。
姜瑤心想，江南不愧是豪富聚集之地，真有錢！
回江寧不過第五日，加上首飾的折價在內(nèi)，姜瑤便籌得近三百萬兩巨款。
她不再耽擱，命蘇培盛將銀票裝好，她自已押箱，準備離開江寧，前往山東與胤禛匯合。
江南的賑災推廣已走上正軌，有現(xiàn)成模式和人手，胤禛只需留下心腹繼續(xù)推廣和監(jiān)督即可。
而山東、河南等地旱情同樣緊急，胤禛已親赴督察，她得趕緊把這“及時雨”送過去。
而走了的姜瑤不知道，聽說她離開的消息，參加過“賞花宴”的官眷富戶們，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就怕這姜扒皮繼續(xù)搞其他宴會圈錢，還是趕緊走了為妙！
.......
馬車一路順利出了江寧地界，穿著簡單衣著的姜瑤并蘇培盛，還有十二個穿著便衣的隨行侍衛(wèi)，行至一處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僻山道時。
兩側(cè)山林茂密，寂靜得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偶爾的鳥鳴。
突然，前方路面被幾棵砍倒的大樹攔住去路。
緊接著，兩側(cè)山林中唿哨聲起，三四十個手持刀斧棍棒、蒙著面的漢子呼喝著沖了出來，將車隊團團圍住。
為首的匪首身材魁梧，聲如洪鐘：
“呔！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車上的銀錢、女人，統(tǒng)統(tǒng)給老子留下！
饒你們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