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就是他的本事！”
周技術員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銼刀，狠狠刮過張技術員心頭的猶豫和成見。
“規矩有時候是死的，可人不是，地下那點水脈，更不認什么死規矩！”
他往前逼近半步，壓低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熾熱。
“現在村里啥情況，難道你還不清楚嗎？往后捱一天，村里就可能多一個挺不過去的老人孩子……那不只是缺水，那是眼睜睜看著命一天天被熬干！”
“你想想，如果他真的能解決咱們現在的困境，把水成功引上來，到時候，上頭知道了實情，非但不會懲罰我們，還得承認，咱們這事兒辦對了！”
“行了，時間緊任務重，我沒功夫在這兒跟你磨嘴皮子了。”
他撂下這句話，不再看張技術員臉上復雜的表情，霍然轉身，邁開大步朝著傅斯年等待的方向走去。
“斯年，走，你先跟我進去，我帶你轉一圈，熟悉一下這里的情況。”
說著，周技術員側身示意，領著傅斯年徑直走進帳篷里。
帳篷里比外面陰涼許多，但空氣混濁，用木箱拼湊成的桌子上，彌漫著各種紙張、汗水和塵土的味道。
圖紙上面紅藍鉛筆標注得密密麻麻，一些地方打著巨大的問號。
周技術員把隨身帶著的東西放下，走到圖紙前，手指點向一處反復圈畫、線條顯得格外凌亂的山行剖面圖。
“來的時候，這一路的地形，想必你也看在眼里了。”他側過頭，看了傅斯年一眼，“四周都是鐵桶一樣的大山，這個村子被死死地包裹在中間。”
“水，從外界根本流不進來。”
“沒有過境的河流，今年天氣大旱，連像樣的雨水，村里也斷了。”
他的指尖沿著圖紙上的代表山脈的粗重線條緩緩移動。
“實不相瞞，我們最初想法，是想參考你石坪村的引水工程，可后來發現，根本不能這么做！”
“石坪村的下游是石楊村，石楊村正好有一條河水。”
周技術員苦笑了一下，“反觀這里，什么都沒有。”
“這里是山，四面環山，它們不是手拉手圍個圈，它們是層層疊疊，交錯地擠在一起，把這片地方捂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別說外頭的水流不進來，就連天上下的雨，落到這山頭上，都得被它們自家吸干大半，剩不下幾滴能淌到谷底。”
周技術員頹然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到傅斯年沉浸的臉上，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
“所以，斯年，石坪村有下游可依，有脈絡可循。這里……什么都沒有，我們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口石頭井里的最底下，抬頭看，井口只有巴掌大一片天。”
“所有的常規法子，到了這口井里，好像都使不上勁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彌漫的挫敗感暫時壓下，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你還有什么辦法嗎？”
周技術員的聲音落下，帳篷內霎時陷入了一片滯重的寂靜。
以至于剛剛掀開簾子，一只腳邁進來的張技術員，聞聲猛地停住了腳步。
他僵在門口，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攥著簾布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越過周技術員的肩頭，緊緊盯在傅斯年的臉上。
壓力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匯聚在傅斯年身上。
傅斯年站在那張布滿標記的圖紙前，背對著門口的微光，身形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挺直。
“光看著這張圖并不能說明什么，紙上畫的，跟山里長的，有時候是兩回事。”
“我需要去現場看看，實地考察一下才能下決斷。”
這句話落下，門口的張技術員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一股混合著失望、不耐和被戲耍般惱怒的情緒，猛地沖上了他的臉。
他松開了攥著布簾的手，簾子啪地一聲輕響落回原位。
只聽見他幾乎是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極低的嗤笑。
他還以為能說出什么肯定的話，結果繞了半天，還是要去現場看看這種廢話！
“斯年，山路崎嶇難走，可不是說說而已。”他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圖紙，“這些數據，不知道是我們反復測了多少遍，多少人頂著大日頭、冒著風險才得出來的！”
“你去村里實地考察，也是一樣。”
周技術員惱怒地瞪了張技術員一眼，轉向傅斯年，滿口應答。
“好，我這就帶你去看看，咱們現在就出發。”
他不由分說地將圖紙夾在腋下，拎起工具，示意傅斯年跟上，轉身就要往外走。
“老周！”張技術員猛地提高聲音，擔憂的神色落在周技術員身上，臉上滿是不贊同。
“你忘了你上回心臟病復發的事情了？你身體根本受不了長時間走這種山路！”
他幾步走到周技術員面前，擋住去路，“行了，圖紙和位置我都清楚，我帶他去！你留在帳篷里，休息一會！”
周技術員卻一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我沒事！那都是老黃歷了！這里的情況我最清楚，必須我去！”
“村里的情況，我們這些駐扎在這里的人，誰不清楚？”張技術員也來了火氣，語氣更沖，“你清楚你自個兒現在臉色有多差嗎？你這么出去，是去帶路還是去添亂？”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心里清楚，不用你管！”周技術員猛地撥開他的手，聲音帶著被觸怒的硬氣，大步朝外走。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最后的希望全都壓在傅斯年身上，在這個緊要關頭，他如何敢，又如何能把這份沉甸甸引路的責任，完全交給老張？
他對張技術員太了解。
他對傅斯年出現在這里所可能引發的后果，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排斥與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這種情緒下，讓他帶傅斯年去實地考察，只怕路上也是冷言冷語不斷，又怎么會好好地回答傅斯年提出的問題？
不行，絕對不行！
想到這里，周技術員腳步未停，甚至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