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當初被卷入時空亂流，導(dǎo)致匆匆掠過數(shù)百年這件事，白欒始終懷有一種難以彌補的遺憾。
他只在亂流里待了一會兒。
真的只是一會兒。
那里上下顛倒，所以看進眼里的東西，都讓自已無法理解，還沒來得及多想，他就出來了。
然后大黑塔告訴他，已經(jīng)過去了幾百年。
幾百年。
他照顧的那批認識自已的植物，在那匆匆而過的時間里，繁衍、留下后代、然后枯萎。
自已見到的，只是和它們很像的后代罷了，并不是它們。
他教過的那些老菜雞，空間站最初的科研人員們，在那幾百年里成長、學(xué)有所成、然后安息。
在自已回來的年代，他們留下的痕跡已經(jīng)很少，但仍然能從其中，看見自已說給他們的話。
他們的結(jié)局都稱不上遺憾。
他們各自走完了自已的路，完成了自已的生命歷程。
只是自已……
只是自已無法向他們告別。
遺憾，只是自已的遺憾。
大黑塔把自已從時空亂流里撈出來的時候，告訴他這一切的時候，自已還真是害怕啊。
那種害怕不是恐懼，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緩慢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nèi)部掏空的感覺。
他幾乎立刻就意識到自已會經(jīng)歷什么了，這種事他不是沒經(jīng)歷過。
失去大多來得悄無聲息且無法預(yù)料。
就像他得知家人死訊的時候。
就像他得知自已死訊的時候。
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讓自已被突如其來地踹進一場還未準備好如何面對的悲劇當中。
不過……
白欒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星空，輕輕呼出一口氣。
距離自已無能為力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了。
自已也不再只是那個只能被迫接受悲劇的人了。
他邁開步子。
白欒找到了靈感菇。
它正和千鶴一起，透著空間站的窗口，看窗外的星空。
千鶴安靜地立在窗邊，紙折的身體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靈感菇飄浮在它旁邊，傘蓋微微傾斜，像是在仰望那些遙遠的光點。
察覺到白欒的到來，靈感菇轉(zhuǎn)過身來。
“白欒菇～”
它的聲音里帶著慣常的雀躍。
“你來找我玩嗎菇？”
面對活力滿滿的靈感菇，白欒笑了笑。
“我來找你聊一聊。”
他走到靈感菇旁邊，在窗邊的長椅上坐下。
靈感菇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它默默飄浮過來，在他身邊停下，沒有再像平時那樣繞著他轉(zhuǎn)圈。
“菇感覺你有些不高興菇。”
白欒看著窗外的星空。
“我只是想起了過去一些事而已。”
“怪不得你來找菇呢。”
靈感菇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小小的得意。
“和菇待一會兒，你就會變得高興了菇。”
白欒的嘴角微微上揚。
靈感菇看見他這個反應(yīng)，更得意了。
“嘿嘿，果然菇就是能讓你們開心起來菇。”
白欒轉(zhuǎn)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小蘑菇。
它那么小，那么脆弱，需要自已給它造的載具保護起來，但它活得那么認真。
“靈感菇。”
白欒開口。
“你對死亡怎么看？”
靈感菇的動作頓了頓。
“死亡？是指枯萎死掉嗎菇？”
它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然后它回答：
“大概……就是在大冰箱肚子里的感覺菇？”
白欒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那里面又冷又暗，對于一株喜歡溫暖和陽光的蘑菇來說，確實不是什么愉快的體驗。
“靈感菇。”
白欒的聲音輕了些。
“進冰箱之前，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自已就這么死去，沒能等到我回來，會怎樣嗎？”
靈感菇看向他。
“菇……”
它開口，語氣里帶著一點小小的埋怨。
“菇知道你為什么會不開心了，心里想著這種事情，怎么會開心嘛菇。”
但它還是認真想了白欒的問題。
認真地，以一個蘑菇能想到的最深的程度。
“如果菇真的沒能撐過去……那菇也沒什么遺憾了吧菇。”
白欒搖了搖頭。
“怎么會沒有遺憾呢？”
他輕聲說道。
“如果不進大冰箱的話，你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能待在外面。外面不比大冰箱里面舒服多了？你不是說過，大冰箱里面，特不舒服嗎？”
“可那樣的話，菇不就一定見不到你了嗎菇？”
白欒怔住了。
“菇在進大冰箱之前，已經(jīng)在外面等了你很久了。”
靈感菇繼續(xù)說，語氣依舊輕快。
“你不在的時間越久，菇越懷念你在的時候。那時候菇多開心菇。”
它上下晃了晃。
沒有表情，沒有肢體，但它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強調(diào)自已很認真。
“本來菇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蘑菇，只是會說話。但在遇到你之前，也沒什么人和菇說話菇。
沒遇見你的話，菇應(yīng)該就會呆在植物園的角落里。盡管會說話，但卻會像一株普通蘑菇一樣生長，然后死去吧菇。
是你讓菇有了名字。
讓菇覺得自已是如此特殊。
所以，只是賭上剩下所有的時間而已，菇愿意去試一試。”
白欒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如果你沒能等到我呢？”
“嘿嘿，菇早就想到啦。”
靈感菇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得意。
“所以已經(jīng)把遺言說給大鐵人聽，讓他幫菇帶話啦菇。”
“要是修也沒能見到我呢？”
“菇……”
這個問題，似乎超出了靈感菇的考慮范圍。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星光似乎都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你知道的，菇只是個蘑菇，想不了太復(fù)雜的事菇。”
它終于開口，語氣里帶著一點點委屈，一點點無奈，還有一點點你怎么老問這么難的問題的抱怨。
“菇?jīng)]法考慮那么多，也只能做到這些了菇。”
它頓了頓。
“不過……
離開之前，菇已經(jīng)遇到過你了，對菇來說，這就已經(jīng)足夠了菇。”
說到這，它又撞了撞白欒，語氣里帶著不滿：
“你怎么這么悲觀啊，怎么所有難過的事，在你嘴里菇都遇上了菇。”
白欒輕笑出聲。
“不這么想的話，怎么會覺得現(xiàn)在的自已很幸運呢？”
“嗯……”
靈感菇想了想。
“菇確實很幸運啊菇。”
它的目光又轉(zhuǎn)向窗外的星空。
那些遙遠的光點，靜靜地懸掛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不過……”
它忽然開口。
“現(xiàn)在再讓菇選最后安息的地方，菇應(yīng)該不會再選大冰箱了菇。”
“為什么？”
“菇應(yīng)該會選，你帶菇去的那顆星球菇。”
“為什么選希珀萊塔呢？”
“因為那里，很像是植物園啊菇。”
靈感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追憶。
“菇永遠也回不去，那個你在、大家在的植物園了，但菇最后能選擇睡在和它很像的地方啊菇。”
白欒沉默了。
他看著身邊這個小蘑菇。
它那么小，那么脆弱，連表情和肢體都沒有。
但它想得那么遠。
遠到已經(jīng)為自已選好了最后的歸宿。
白欒從懷里取出提取槍，將裝著從自已體內(nèi)提取出來的無副作用豐饒賜福子彈壓入膛內(nèi)。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可不能給你機會，對著我說這么殘忍的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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