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縣干部直選的消息，如一缸正在發(fā)酵的美酒。即便泥封重重，仍舊掩飾不住香飄四溢。

　　直選前期，要求對候選人資格進行審查。因為是破天荒的操作，之前并無借鑒經(jīng)驗。便對候選人的資格有了硬性要求。

　　登記參加候選的人，必須是黨政機關(guān)推薦或超過具備完全刑事民事責任的五十人聯(lián)名舉薦。允許候選人獨立參選，不接受無推薦人報名參選。

　　選舉期間，嚴禁發(fā)表任何形式的反社會言論，參選人無違法犯罪記錄。嚴禁買賣選舉票。一經(jīng)查獲，追究當事人刑事責任。

　　允許參選人公開集會，公開拉票，允許參選人在集會現(xiàn)場發(fā)表參選承諾。

　　允許參選人對未來執(zhí)政發(fā)表執(zhí)政理念。

　　衡岳市委常委會在經(jīng)過三次會議討論后，最終決定了直選的全部內(nèi)容。

　　如聶波所愿，他被任命擔任直選領(lǐng)導小組組長。

　　參選報名期為一個月，三個月后，采用全縣無記名投票的方式，選出第一屆政府縣長。

　　直選縣長是個新鮮的事物。消息仿佛長了翅膀，飛遍千山萬水。

　　中部省委第一個將電話打到許一山手機上，詢問衡岳市直選縣長消息的真?zhèn)巍?br>
　　許一山?jīng)]有隱瞞，如實將情況匯報了上去。

　　省委方面沒有任何表態(tài)，掛了電話。

　　第二個電話是胡進打來的。胡進關(guān)心地問：“老許，這個餿主意是誰出的？”

　　許一山?jīng)]有說是自己，反問他，“老胡，你有什么看法？”

　　“看法大了去了。”胡進很不高興地批評他道：“老許，你怎么玩這些標新立異的事呢？你難道到現(xiàn)在還不明白，政治這東西，踩偏一點就會翻船嗎？我勸你，趕緊打住。你這是在玩火啊。”

　　許一山不高興地問：“直選怎么就是玩火了？”

　　胡進道：“你想想看啊，你搞直選，第一是否定了人大的作用，你把人大擺在什么位子？第二，選舉是件很嚴肅的事，你全縣范圍搞直選，你以為是選雞選鴨啊？兒戲嘛。”

　　胡進說的這些擔憂，許一山不是沒考慮過。他之所以下定決心搞直選，就是想嘗試這條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他當然知道這里面潛藏著巨大的政治風險。

　　“聽我的，立即停止這些兒戲。”胡進態(tài)度堅決說道：“老許，你的翅膀還沒硬到可以單飛。”

　　許一山?jīng)]有同意，也沒否定胡進的勸告。

　　他沉默著，一言不發(fā)。

　　胡進便明白過來，緩緩嘆口氣道：“老許，我的意見你不接受，作為兄弟，我也只能幫你到這里了。”

　　“謝謝老胡。”許一山認真說道：“既然前面是刀山火海，我就去闖一闖吧。”說完后，又開了一句玩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一連三天，他的電話便沒安靜過。各路認識他的人，幾乎都打來電話探聽虛實。

　　連遠在燕京的省駐京辦主任都打來了詢問電話。

　　許一山有些懵了。他沒想到影響會那樣巨大。在接了省駐京辦主任奚美麗的電話后，他不得不回頭審視直選這件事的正確性了。

　　無一例外，所有打來電話的人，都是出于關(guān)心和擔心的目的。

　　在所有人看來，衡岳市搞直選就是政治錯誤，必須糾正。

　　直選風波，慢慢演變成滔天巨浪，鋪天蓋地，洶涌席卷而來。

　　陳勇夫婦帶著外孫許凡，早早等在許一山家里。他們要阻止女婿直選的瘋狂舉動。

　　許一山得知老丈人來了，下午推了應(yīng)酬便往家里趕。

　　陳勇夫婦已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不來他家了。原因是他們與許家娘在爭奪外孫凡凡的撫養(yǎng)權(quán)。在陳勇夫婦看來，許家娘本身文化程度欠缺，身上帶有頑固不化的鄉(xiāng)下人習慣。這對外孫凡凡的未來成長很不利。

　　他們夫妻屬于高素質(zhì)人才，又有時間，讓他們來培養(yǎng)凡凡，理所當然。

　　而許家娘卻不這樣認為。她堅持天底下的草叢中，不會餓死一條蛇。孫子凡凡頭上頂一個“許”字，就該由許家來培養(yǎng)。至于培養(yǎng)成龍，還是成蛇，不在培養(yǎng)過程，而在個人造化。

　　她以自己能培養(yǎng)出許一山這樣的兒子為理由，堅持要將凡凡帶在身邊。但是，陳勇夫婦那愿意拱手將外孫送給她。于是，他們在將凡凡帶去茅山后，連女兒家都不來了。

　　陳勇的氣色比原來好了許多，臉上也能看到紅潤的神色了。

　　許一山一回來，陳勇便將女婿叫到了書房。兩個男人閉門展開了一場對話。

　　“一山，我對你在茅山搞直選有看法。”陳勇開門見山，表明了談話的核心內(nèi)容。

　　許一山還是非常尊重老丈人的。在陳勇直接說出他有看法的時候，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現(xiàn)出不屑一顧的神態(tài)。而是虛心地問：“爸，您說。”

　　陳勇嘆口氣道：“一山啊，直選這事，是不是好呢？從我個人的觀點出發(fā)，我當然認為是好的。直選能更加體現(xiàn)出公平公正，我想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他話鋒一轉(zhuǎn)道：“但是你想想啊，我們國家為什么一直不搞直選，而堅定地推行人大代表制度呢？因為，憲法規(guī)定，人大代表制度是最先進最文明的一種制度啊。”

　　許一山頷首，輕輕說了一句，“爸，直選是人大代表制度的完善和補充啊。”

　　陳勇?lián)u了搖頭道：“我相信你說的是完善和補充。但是，即便人大制度有漏洞，有缺陷，也不應(yīng)該由你來采用直選的方式。你應(yīng)該明白，你這是公開與現(xiàn)行制度叫板，否定現(xiàn)行制度的優(yōu)越性。”

　　許一山苦笑道：“爸，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你是沒想，但你已經(jīng)在做了。”陳勇焦急道：“不過，現(xiàn)在回頭，為時不晚。這也是我與你媽今天特意趕回來的原因。一山，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就一個要求，你要對家庭負責。”

　　許一山哭笑不得道：“爸，我沒對家庭負責嗎？”

　　陳勇聞言，聲音不覺高了許多。

　　“你負責了嗎？你再這樣一意孤行下去，就是對家庭的極端不負責。”陳勇沒能掩飾自己的激動，他說道：“一山，現(xiàn)在不知有多少人在盯著你看。你不要以為大家都是在關(guān)心你，也許，有相當多的一部分人，就在等你失敗啊。”

　　“爸，我不保證直選一定會成功。但我相信，直選肯定是老百姓最愿意的一種選舉方式。”

　　“你這是在討好老百姓？”

　　“不是討好。”許一山糾正老丈人的話說道：“我是站在老百姓的立場上想問題。”

　　“你也要想明白，你擁有的今天，不是老百姓給你的。”

　　“爸，我覺得你這話有問題。我認為，我能有今天，都是老百姓給我的。”

　　兩人談話的火藥味愈來愈濃，似乎有一觸即發(fā)的危險。

　　“你可以不聽我的話。”陳勇哼了一聲，“但我不希望小琪和凡凡受你的影響。他們的未來還很長，他們需要一個安定的生活環(huán)境。”

　　“我能給他們這樣的環(huán)境。”

　　“不，你給不了的。”陳勇冷冷說道：“你都不知道這件事的影響有多大。說得嚴重一點，你的行為已經(jīng)構(gòu)成了對黨威信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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