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聞言一怔，隨即展顏笑道：“倒是巧了，快宣他進(jìn)來。”話音未落，殿外已傳來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
李泰邁著方步不急不緩地走了進(jìn)來，玄色錦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他來到李世民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見過阿爺。”
“免禮。”李世民含笑望著這個最寵愛的兒子，目光中滿是慈愛。
李泰直起身，轉(zhuǎn)向李承乾拱手行禮：“見過皇兄。”
“免禮，坐吧。”李承乾朝對面的席位一擺手，聲音里還帶著些許鼻音。
李泰卻沒有立即入座，而是微微傾身，目光關(guān)切地望向李承乾。
燭光下，他清楚地看到兄長微紅的眼眶和略顯蒼白的臉色。
“你看我做什么？”李承乾不自然地側(cè)過臉，抬手擋了擋。
李泰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他刻意放柔了聲音：“皇兄別生氣了，我這不是來給你賠罪了嗎？”
李承乾聞言猛地抬頭，警告地瞪了李泰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父皇就在眼前，你胡說什么？
李泰卻恍若未覺，繼續(xù)嘆道：“我真不是看著你被欺負(fù)卻袖手旁觀。只是當(dāng)時舅父那么兇，我實在是不敢過去。”
“誰用你幫？”李承乾故意翻了個白眼，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還以為他又要胡說八道呢，原來是給舅舅上眼藥，那就沒事了，多上點也行。
李世民何等精明，若連李泰這般拙劣的算計都識不破，那眼睛可能也沒啥用了。
李泰這是明擺著在告長孫無忌的狀，意思就是說，在御街上，長孫無忌跟太子說話的態(tài)度過于強硬，失了分寸。
李世民不屑地冷笑了一聲，太子回城第一件事不是進(jìn)宮來稟報而是跑去府衙看弟弟，難道不算是錯嗎？
錯誤再小也是錯誤，長孫無忌身為太子的舅父，對其加以訓(xùn)誡，難道不是情理之中？
沒踢他就算給他面子了，還指望長孫無忌好聲好氣地哄著他說話嗎？做的什么白日夢？
“哎喲，還有你魏王殿下不敢的事呢？”李世民目光如炬，冷冷地盯著剛落座的李泰，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你倒是說說，你舅父究竟是怎么欺負(fù)太子的？”
“阿爺”李承乾見狀，急忙搶先開口，神色間滿是維護(hù)，“舅父向來對孩兒疼愛有加，怎么會欺負(fù)我呢？惠褒離得遠(yuǎn)，看不真也聽不清，都是他自已胡猜亂想。”
“是嗎？”李世民聞言，目光緩緩轉(zhuǎn)向李泰，似在等待他的回應(yīng)。
李泰微微拉長語調(diào)，不緊不慢地說道：“是，皇兄說什么是什么。”
“行啦，”李承乾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便問道：“你到底有沒有正事？”
“當(dāng)然有，不過跟你沒關(guān)系。”李泰說著站了起來，走到李世民面前，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奏章，躬身遞了上去。
李世民接過奏章，緩緩展開一字一行地細(xì)細(xì)看去。
燭光映照下，他的眉宇間漸漸凝起一絲深思。
待閱畢，他合上奏章，指尖輕輕敲打著案幾，抬眼望向李泰：“青雀，你的意思是要重造戶籍？”
“嗯。”李泰溫順地點了點頭，“今日翻閱戶部舊檔，發(fā)現(xiàn)各地戶籍多有錯漏。有些地方人口增減與賦稅數(shù)目對不上，長此以往，恐生弊端。”
重造戶籍絕對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僅僅是一次全國范圍內(nèi)的人口普查。
人口普查的背后牽動的是天大的利益，首先人口是賦稅征收的基礎(chǔ)。
唐朝實行的是租庸調(diào)制，需要準(zhǔn)確掌握丁口數(shù)量，精確的戶籍?dāng)?shù)據(jù)直接關(guān)系到國家財政收入。
人口數(shù)據(jù)也是均田制實施的依據(jù)，確保“耕者有其田”的基本國策落實。
有效的人口普查可以防止豪強兼并土地，隱匿人口，打破世家大族對人口的壟斷控制，將依附于豪強的“隱戶”納入國家管理體系。
人口更是軍事動員的需要，府兵制要求從戶籍中選拔兵員，每戶三丁選一，需要準(zhǔn)確的丁口數(shù)據(jù)，這直接關(guān)系到了國防力量的強弱。
不只如此，像“四家為鄰，五鄰為保”的鄰保制度、徭役征發(fā)、移民遷徙，以及賑濟災(zāi)荒時錢糧的發(fā)放，哪一樣不需要精確的人口數(shù)據(jù)？
李泰提議重造戶籍，看似是單純的行政事務(wù)，實則牽動著整個帝國的政治神經(jīng)，涉及皇權(quán)與世家、中央與地方的權(quán)力博弈。
李世民不動聲色地摩挲著奏章上的錦緞封皮，緩緩道：“此事牽涉甚廣。前朝煬帝時也曾大索貌閱，結(jié)果民怨沸騰……”話到此處突然頓住，目光如炬地看向李泰：“你可知其中利害？”
李泰聞言恭敬地行了一禮：“父皇明鑒，兒發(fā)現(xiàn)各地上報的戶籍冊多有疏漏，有些州縣人口銳減卻仍按舊冊征稅，有些州縣則是新增流民卻未登記在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更有些世家大族，隱匿佃戶，逃避賦稅，兒以為重造戶籍勢在必行。”
“嗯。”李世民沉吟不語，他能理解李泰的想法，這是一心為國為民之舉，只是年輕人想問題太理所當(dāng)然了。
誰都知道戶籍整頓往往伴隨著政治清洗和權(quán)力重組，所以這樣的建議誰敢輕易的提出來？這是要冒著極大的政治風(fēng)險的。
“阿爺，這件事我覺得可行。”李承乾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到桌案旁，伸手拿起了那本奏章。
李承乾打開奏章只掃了一眼便合上了，笑吟吟地對李泰說道：“寫的不錯，借我抄抄。”
“呃？”李泰納悶地看著李承乾，什么叫借你抄抄？
李承乾手里捏著奏章，嬉皮笑臉地看著李世民說道：“阿爺，這么高屋建瓴的主張當(dāng)由太子來提，對吧？”
“哎”李泰伸手去搶奏章，李承乾一推一擋一轉(zhuǎn)身，迅速地把奏章塞進(jìn)了袖子里。
“講不講道理？這是我先提出來的，你憑什么搶我的功勞？”
李泰作勢還要上去搶，李承乾臉一沉，指著對面的席位說道：“坐下！東宮議事，豈容你這般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