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時，一輛馬車來到魏府門前。
不過此時魏府門前已經排了一長溜的隊伍，有馬車有轎子，許多人聚攏在府門前，都是遞了帖子希望能夠進府見見首輔大人的。
這種景象已經是稀松平常，只不過這幾天來訪的客人比往常都要多。
整條胡同站滿了不說，隊伍都已經排到轉彎，依舊有源源不斷的馬車轎子趕來。
“徐安，我.....們是不是也要在......這里.....排隊。”
別扭的聲音從車廂里響起，車里坐的人自然就是利瑪竇。
徐光啟拜利瑪竇為師，所以在利瑪竇離開松江府之后不僅派人沿途護衛，還給安排了徐家在京城的別院供老師居住。
自然，徐家在京城的車馬，都為利瑪竇敞開。
之前徐老爺就有吩咐，如果利瑪竇到了京城，一定要遞帖子給首輔大人，大人對這個夷人傳教士很感興趣。
徐家下人也是真沒想到，昨天利瑪竇到京城，他們按老爺吩咐遞送了帖子，當天晚些時候魏府就有了回應，讓他們今天過來。
“利老爺，不用，魏府有話，我們直接過去?！?/p>
趕馬車的車夫急忙回頭說道，隨即側頭對利瑪竇的長隨說：“一會兒我把車趕到側門，你直接下去給魏府家人遞帖子就行了，他們會帶利老爺進去的。”
這個長隨是徐光啟身邊的人，利瑪竇離開松江府時他要備考，所以就把身邊的長隨派到老師身邊照顧。
畢竟人來自松江，對京城的規則多少有些不熟悉，雖然這兩天他已經和徐府的人問了許多，也學會了一些規矩，但出來的時候，身邊的老人都會提點一句。
這人和他們這些下人不同，是少爺身邊的隨從，兩者之間沒有利益沖突，相反，他們倒是很樂意指點這個少爺身邊的人，以后說不得也是一樁善緣。
少爺，終歸是要變成老爺的。
馬車沒有排隊，直接從那些靠邊的馬車、轎子旁經過，周圍人都注意著這輛很簡樸的馬車，也有人在小聲議論馬車燈籠上那個“徐”字代表的是京城哪位徐姓官員。
馬車很快轉彎，進入一條直道，這里路邊已經停滿車轎，馬車就慢悠悠從中間穿過，很快就到了魏府大門。
這里周圍倒是沒有車轎靠邊，顯得很空曠。
“福伯，是這里嗎？”
“你想什么呢，這是正門，府里正門平時會開門迎客？”
車夫隨口就說了句，馬車繼續往前走，那長隨只是吐吐舌頭沒敢吱聲。
行不多遠，一道只有正門一半的側門出現在眼前。
時至年關，來魏廣德府邸送年禮的不少。
不過這許多人，即便把禮物送進府里，也未必能見到魏廣德當面，能得到張吉的見面就已經很有面子了，大多只能見到府中管事。
好吧，許多人覺得明朝當官很安逸，上班就是在值房里面看文件，下班就是和同僚一起邀約著喝花酒，其實那都是普通官員才有的生活。
真正朝中重臣，其實時間被安排的很滿，根本沒多少空余時間。
就算是晚上，他們還得面對這些送禮巴結的人。
一個都不見，時間長了外面會有風言風語。
都見了，一晚上就別想休息了。
畢竟能夠來的人，多少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只能挑著見，態度還得和藹可親，以表達自己親善的一面。
魏廣德對此也是毫無辦法，只能入鄉隨俗。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那長隨隨即跳下馬車，拿著利瑪竇的帖子遞到魏府下人手里。
這其實是徐府拜帖改的，上面名諱改成利瑪竇的名字。
魏府下人接過帖子看了眼，隨即問道：“車上就是那位洋和尚？”
“正是?！?/p>
雖然前些年京城來過很多夷人，但平時可不多見。
就算是有使團到來，也多是朝鮮使者，外形和明人相差不大。
可利瑪竇來到京城，在進京的第一天就被許多人看到，而且今天利瑪竇也坐著馬車把四九城各處閑逛，城里來了個洋和尚的消息也就傳開了。
別看他已經換下教士袍改穿儒衫，怎么可能糊弄得了人。
利瑪竇，終究是個傳教士，受天主教廷派到東方傳教的，路引上也寫得明白。
“你把人請下來吧，我這就進去通傳。”
那下人似乎受到過指示，只是看了馬車一眼就說道，隨即人就往府里走去。
隨從得了吩咐，趕緊回到馬車旁，從旁邊拿下馬凳，對車里說道：“利老爺，可以下車了?！?/p>
利瑪竇這才掀開車簾，從馬車上下來。
今晚他倒是沒有穿儒服，而是換成教士袍，全身黑色，頭上還帶著高高的黑色帽子。
他一出現，周圍人都一眼看到了，吩咐小聲議論起來。
“哎呀，這就是這兩天傳的那個洋和尚吧?！?/p>
“應該是了?！?/p>
利瑪竇的知名度在他不知不覺中，已經是人盡皆知。
至于為什么叫他洋和尚，自然是因為他是西方教會派來的人。
在明人眼中，這類人不是和尚就是道士，或許洋和尚叫起來比洋道士順口，于是大家都只說洋和尚。
利瑪竇下車后，又從車廂里拿出一個盒子，小心翼翼的提著，就連那隨從想上來接過都被他拒絕了。
“還是我自己拿著吧......這是我送給....魏大人的禮物。”
利瑪竇操著別扭的漢話說道。
其實長隨是知道盒子里是什么的，不過就是幾本書，是利瑪竇翻譯的，包括傳教用的《圣經》，其他則是他翻譯的西洋文學和知識的書籍。
這類書要說值錢吧，大明應該沒有，其中一些也就是徐光啟那里有抄本，但其中有幾本也是沒有的。
物以稀為貴，因為外面沒有，所以喜歡書的人看到，自然會視若珍寶。
但是對普通人來說，就真不算什么了。
就比如今天見到的那位，皇帝身邊的太監，他看都不看就丟在一邊。
本來，利瑪竇還打算通過他之手，把一些書籍送到明國皇帝手里的。
不管明國皇帝是否看《圣經》，但他一定要想方設法把書送到皇帝手里。
聽說明國的皇帝對于宗教還是很包容的，但就是四九城里，今天逛的一圈，他就看到不少道觀和寺廟，許多都是明朝的皇帝出錢修的。
明國對于外來宗教這一塊，似乎并沒有過多干涉。
實際上也是，明朝的皇帝對于宗教這塊，確實很包容，明朝的京城不僅有和尚道士，甚至還有喇嘛。
只要不是密謀造反的邪教，大明還真不會管。
在他們看來，宗教應該是鼓勵人行善積德為主，而且明朝的皇帝有時候還真的希望能夠有朝一日有所成就。
其實，明朝皇帝里，篤信修仙的絕對不止嘉靖皇帝，只不過他表現最為越線而已，包括弘治皇帝、隆慶皇帝和萬歷皇帝，都是癡迷修煉的皇帝。
他們，不過是被嘉靖皇帝遮掩了光芒的信徒。
等不多久，一個管事就隨著那門房出來，把利瑪竇迎進府去，沒讓他繼續站在外面。
他一身教士袍，站在魏府門前太打眼了。
而府門外的其他人，也都不會這個時候上去和他攀談，即便剛才已經聽到這個洋和尚會說漢話。
只不過，在利瑪竇被魏府管事迎進府中后，許多魏府門外的客人眼中都有精光閃耀。
利瑪竇剛來就被請進魏府，顯然首輔大人對這個洋和尚也是另眼相看。
對于這里面大部分人來說，如何和首輔大人搭上話很重要。
利瑪竇，貌似又是個機會。
魏廣德想不到，他因為見利瑪竇，倒是給利瑪竇在大明京師的傳教事業添磚加瓦，此時他就在一間廳堂里接見了這位歷史上有名的傳教士。
“拜見魏大人。”
“利先生請坐?！?/p>
魏廣德笑瞇瞇看著利瑪竇，和善的請他坐下，隨后就問了他來到大明的見聞，以及從松江府到京城一路上的感想。
都是些沒營養的閑聊，今天來的客人名單他看過了，都不是什么緊要的人物，所以都丟給張吉安排。
對于魏廣德的問話，利瑪竇也不知是真的有感而發還是為了捧人，在他嘴里的大明那自然是令人印象社科，向往的國度。
魏廣德面帶笑容靜靜聽著，別看蹩腳的辭藻很是華麗，但說到底就幾點，國家大，人口多，城市很規整，市容很干凈。
“呵呵.....利先生夸獎了?！?/p>
魏廣德笑笑，謙虛道。
國家大，那是自然，歐羅巴那些國家，加起來都沒此時的大明國土龐大。
人口，更不必說，歐洲人加起來，可能都沒有大明人口多。
至于城市，歐洲人除了國都外，怕根本就沒什么城市。
他們許多地方，其實即使一座城堡，旁邊有個市鎮，這就是歐洲的城市。
哪里像大明，人口聚居的城市都建造了城墻，這才像個城市的樣子。
至于城市規整，大明的城市往往都是現有貫通東西南北的大道，然后再建造，自然比歐洲窩棚強太多了。
而且四九城的市政建設，從下水道到市容這一塊，隨著魏廣德知道順天府工作，確實成效顯著。
原來滿大街的動物糞便已經沒有了，都鋪上了青石子，所有車馬都掛上袋子，禁止動物糞便隨意排放，自然顯得干凈。
當初魏廣德第一次來到國都時，還真是被惡心過，又臟又臭。
這幾年下來，京城的市政建設早就形成文字，規矩被制定下來了。
而京官們對此也是喜聞樂見，誰不想居住在一個干凈衛生的城市里。
而這些措施，也已經推向全國。
除一些偏遠府縣外，大部分城市都已經開始執行這套規矩。
雖然增加了百姓的負擔，但確實改變了過去臟臭的生活環境，所以城市里百姓還是很支持的。
就是平時多掃掃地，垃圾倒在指定區域，卻可以換了現在的生活。
而商家也從一開始的抵抗到支持，環境變化看在眼里，雖然被官府收走一筆錢，但畢竟看到花錢的效果。
其實商人們不是不愿意交錢給官府，主要以前這些錢都落進官員的口袋。
其實大明的富商、士紳不反對鋪橋修路，他們很樂意為此捐錢，因為錢花出去見得到效果，自己也能有好名聲。
但如果錢給了，卻是進官員的腰包，他們自然不樂意。
說了大明一路見聞，魏廣德也問了歐洲的情況。
這個時候歐洲人并不擔心大明會對他們有野心，實在隔得太遠，勾不著，所以利瑪竇也把歐洲的情況和魏廣德詳細說了說。
“感覺歐洲有個屁的文明，滿大街都是糞便，也沒比大明強什么。”
從利瑪竇口中知道情況，和之前使團帶回來的消息印證，魏廣德幾乎確定了，歐洲可能在個別項目上有所成就，但也非常有限。
指望偷師，似乎不現實。
“利先生的請求，本官已經知曉，朝廷并不禁止宗教信仰，不過也禁止利用宗教脅迫我大明百姓做不愿意的事兒，比如祭祀祖先、詐騙錢財等等。
至于建教堂，朝廷也不反對，不過能夠提供的便利很少?！?/p>
終于，話題回到利瑪竇的請求上，其實他早就已經傳遞了信息。
利瑪竇想要在京城建造大教堂，吸納信徒，魏廣德不會阻止，但是也不會完全無視，有錦衣衛和順天府差役盯著，只要不搞出事兒來，其他都會默許。
信徒愛捐就捐，只要不行詐騙就可以。
利瑪竇想得到官府的捐助，幫他修教堂，魏廣德自然不會答應。
別看京城道觀、寺廟很多，但除個別外，都是屬于個人捐款，其中主要還是皇家捐款。
別看皇帝下旨督造什么的，但其實都不是朝廷出，而是記在戶部給內廷的支出賬上，屬于皇家給的香火錢，絕對不是朝廷捐的。
以前是這樣，魏廣德也不會開這個壞頭。
能弄到錢是你本事，別的就別指望官府。
利瑪竇對此似乎也有預料，所以并不氣惱。
其實傳教士到一個地方，一開始都非常難，需要吸引信徒，再從他們手里獲得捐款。
時間長了，信徒多了，錢就有了，細水長流慢慢來，他也不指望自己能說動朝廷的官員。
主要還是最上面那位，只要能鼓動他信教，就可以節約很多時間。
“魏大人，這是我準備的禮物，請大人笑納?！?/p>
利瑪竇和魏廣德說了一陣，終于打開了他的禮物盒，把那些書籍拿了出來。
“怎么有兩本《圣經》？”
魏廣德接過問道。
“一本是請大人看看，另一本希望能通過大人送給貴國皇帝陛下?！?/p>
利瑪竇直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