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便是周正從杜克口中聽到的全部評價。
實際上也是周正能料想到的最好結(jié)果，心里一塊大石頭可算是就此落地。
不過，也正是因為周正此番發(fā)問，反倒是勾起了杜克的一絲好奇。
“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長官，只是有點好奇，我們大概什么時候行動？”
安排將火車上的油料開始卸車，使用油罐卡車抽離拉走，轉(zhuǎn)移至各處油庫分散部署，不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里免得被一鍋全端后。
周正眼下，正和杜克一道，坐在回安德羅老家路上的車里。
對于杜克此番發(fā)問既不感到意外，當然也不是不能說的周正聞言一笑。
前面開車的人是老張，副駕駛上的護衛(wèi)是喬什，都是白手起家跟著自己干到今天的心腹，沒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在這車內(nèi)說的。
“也門近海的情況最近有所好轉(zhuǎn)，你應該也知道了，美國海軍那邊有點應付不過來了。”
“部署在地中海的福特號航母部署期滿了，出海8個月，再不撤回去就不止是航母，連船上的大幾千號人都會出問題。就算機器扛得住，人都受不了。”
“現(xiàn)在艾克（注：艾森豪威爾號航母簡稱，下同）可能要轉(zhuǎn)移到地中海接班，又或者是竄到波斯灣去，避一避最近愈發(fā)兇猛的風頭。”
“所以情況就是這樣，等到艾克一走，我們的機會就來了。搶完火車緊接著再搶一艘八萬、十萬噸滿排的大貨船，感覺是不是還挺期待的？”
因為“紅海行動”的重要性，周正對于也門近海的情況，近來一直是保持高度關(guān)注的。
簡單來說，在和胡塞那邊的溝通已經(jīng)確立完成的情況下。
只要航母一走，空窗期一到，就能立刻部署準備行動。
唯一的問題在于未來科技的運輸船啥時候到，要是航母走了、運輸船不來，那也會是個麻煩事。
但寧愿“人等時機不可時機等人”的道理，在目前面對的問題上也是適用的。
所謂“盡人事聽天命”，周正目前的打算就是等艾克一走，立刻先把杜克和克勞澤各自的隊伍組成的聯(lián)合部隊，先送到也門去熟悉環(huán)境，保持戰(zhàn)備狀態(tài)隨時待命。
聽完周正回答的杜克，也能理解如此這般的情況，清楚自己需要做什么。
轉(zhuǎn)而報以點頭示意地朝周正干脆回道。
“明白了，我會為此做好人員上的準備，在“紅海行動”之前，還有別的任務是需要我們處理的嗎？長官。”
“嗯......別的任務的話。”
轉(zhuǎn)動腦筋想了一下的周正，沒找到什么接下來計劃之內(nèi)的事，是必須要杜克帶隊去執(zhí)行的。
下一步的關(guān)鍵行動，無非就是把海馬斯騙進家里來殺。
但這并不需要出動步兵來完成任務，就步兵那兩條腿也追不上跑得比兔子還快的海馬斯。
這注定是一場無人機+巡飛彈組合，對決高機動性輪式地面載具的“貓鼠游戲”，不是什么適合特種部隊上場發(fā)揮的任務。
所以杜克接下來要做的事，在周正一番思量后看來，那也就只剩下唯一一件。
“帶隊好好休整吧，這段時間可以做一下戰(zhàn)術(shù)規(guī)劃。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可以做一些先行準備，比如跟克勞澤商量商量，看到時候的登船戰(zhàn)斗怎么打。協(xié)調(diào)分配一下各自具體的作戰(zhàn)任務，搞搞模擬訓練加深一下默契度也是可以的。”
說著，話音未落的周正，還順手從公文包里取出了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
短暫調(diào)試了一番、拉出目標文件后，隨即將之遞到了杜克面前繼續(xù)開口。
“這是目前可經(jīng)查證的，受未來科技公司租用的貨輪，詳細情況和具體資料已經(jīng)整理好了，上面都有。”
“總共有三種型號，噸位和構(gòu)型各不相同，內(nèi)部結(jié)構(gòu)也大不一樣。”
“但我們現(xiàn)在不確定未來科技到時候會用哪種船來運貨，前提是我們真的能遇上的話。”
“所以沒別的選擇，只能把三種貨輪的構(gòu)型全部熟悉記下，再期望到時候會有好運。”
“好運？”
聞言的杜克一愣，緊跟著啞然失笑。
“不，我是說，長官您也相信運氣這種說法？在戰(zhàn)爭里？”
“除非別無選擇，否則我不指望這東西。但有些時候你也不得不承認，再優(yōu)秀的軍事指揮官，在戰(zhàn)爭中也會遇上不得不指望運氣的時候。”
“在我的家鄉(xiāng)，有一句話來形容這種情況，叫做‘盡人事聽天命’。”
聞言的杜克若有所思，在兀自點頭回應之余，也順著周正的話繼續(xù)往下說道。
“我了解中國文化，那是我在海軍陸戰(zhàn)隊服役的時候。”
“中國課題是我的必修課，如果不能在這一課目上合格，那么第一武裝偵察營營長的位置就永遠和我無緣，這是硬性規(guī)定。”
“曾經(jīng)的我對這個職位無比期待，一度將其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是我從出生到當時所能有希望沖擊的最高榮譽，也是無數(shù)陸戰(zhàn)隊員們夢寐以求的榮耀。”
“只可惜......都是過去的事了，長官。”
無奈聳了聳肩的杜克搖頭失笑，此時此刻看上去也和一般的正常人沒什么區(qū)別，轉(zhuǎn)而又回到了稀疏平常的語氣繼續(xù)說道。
“但我也感謝這段經(jīng)歷，它磨練了我的意志、錘煉了我的技戰(zhàn)術(shù)能力，讓我明白了一名真正的指揮官需要做什么，具備哪些能力。”
“為此學習積累的中國知識也讓我受益頗多，就比如那本《孫子兵法》，它在海軍陸戰(zhàn)隊有專門的特供英文版本，您知道嗎？當我的上級告訴我，這本書是中國人在幾千年以前寫成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我耳朵出問題、聽錯了什么。”
“如果不是真的了解，很難想象中國人在幾千年前，就已經(jīng)把戰(zhàn)爭的真諦看得如此透徹。”
“太多的美國年輕人都不關(guān)心除了自己生活環(huán)境以外的事物了，很多人甚至不能在世界地圖上指出中國在哪兒，只會人云亦云地整天喊‘，and china’，就和某位前總統(tǒng)一樣。”
“曾經(jīng)我也是從這種時候過來的，和我同期的新兵戰(zhàn)友們很多也是如此。當我翻看這本古書的時候，那時我就在想，我們究竟對被我們視作假想敵的存在了解多少？我們的了解是否普遍化、廣泛化，是否能做到讓大多數(shù)年輕人都知曉一二？”
“如果不能，做不到，那我們是否存在急需補缺的巨大漏洞和隱患？”
“越是翻看那本古書，還有其它的英文版中國相關(guān)軍事教材，我的這種疑問就越深、越是無法得出能說服自己的答案，甚至越是后怕些連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我把我的困惑告訴了上級，嘗試尋求答案。但我得到的唯一結(jié)果卻是“做好你該做的”，除此以外什么都沒有，也根本不會有，后來我才想通了這點。”
一下子勾起往昔回憶的杜克說了很多。
人生中第一次聽到這些的周正也是聽得認真，想知道以杜克這獨特稀有的視角，到底如何看待這些對自己而言非常熟悉的家鄉(xiāng)事物。
話至尾聲時，仿佛突然間想起了什么的杜克，在話音未落之際又再次悄然開口。
“哦，對了長官，我還記得一句中國話，可以用來總結(jié)我剛才說過的這些經(jīng)歷。”
“中國話？有意思，說來聽聽。”
“叫做‘學以致用’。”
“......學以致用？”
杜克這最后一語是用漢語普通話說的。
雖然說得并不那么標準，讓人一聽就知道這發(fā)音是出自老外之口。
不過，倒也不妨礙周正理解杜克說這話的意思。
“你是想說，你把你學習到的中國相關(guān)知識應用到了實戰(zhàn)中，是這意思嗎？”
聞言的杜克悄然點頭，并笑著答道。
“不知道我的‘學以致用’表現(xiàn)的如何，長官，希望在您眼里還算是合格。”
這下不止是周正，連前排駕駛座上把著方向盤開車的老張聞言，都不禁笑了起來。
不過卻不是嘲笑，而是報以認可的意思。
只聽陸軍裝甲兵出身，不止會開SUV、還會開96A的老張笑著感嘆。
“看來這美軍精銳是不一樣嘿，要是你們當中的每個人都這么難對付，那可就有的頭疼了。”
雖不是異常精通，但聽懂一句完整漢語的大概意思，聞言后稍加思索的杜克還是做得到的。
“并非全部，只是極少一部分。”
“換做以前的我非常不愿意承認這一點，但這就是事實。太多的無知自大和目中無人充斥在我之前的隊伍中，他們甚至不清楚自己面對的到底是怎樣的對手，而我的上級告訴我的唯一忠告，也只有那句“做好你該做的”而已。”
“那我猜這話應該有后半句沒說，叫做“別多管閑事”，是嗎？”
應聲接話的周正轉(zhuǎn)頭看向身旁的杜克，從其面容上得到的則是肯定的答案。
“做不到，就是我現(xiàn)在這樣。我在這里，我所經(jīng)歷的一切，就是做不到這點會是怎樣下場的最好例子。”
認知戰(zhàn)沒把敵人打趴下，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認知來、認知去，到最后把自己認知進去，擱里面了。
認為自己認知所言即是天條律法、言出法隨，客觀現(xiàn)實隨自己的認知而改變。縱使意識到了這是有問題的，但還是不愿面對、不能面對，這才是最可怕的。
杜克明明是個清醒的人，而且意識到了這點。
可到頭來的結(jié)果，卻是被像丟垃圾一樣地趕出了軍隊，不得不說這才是最大的諷刺。
和杜克這一通聊天，對周正而言確實感觸頗深，當然也受益良多。
這樣看來，也未嘗不能更好地去了解對手、了解目前所面對的“看似強敵”，進而實現(xiàn)“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
愈發(fā)感覺自己把杜克收下是收對了的周正，對這位重量級下屬未來的安排任用，也漸漸開始有了更多的想法。
不過眼下，周正最在乎的還不是這事兒，而是就本次的滲透襲擊車站任務，給博納特匪幫和未來科技來一場盛大的“謝幕演出”。
并且已經(jīng)為此做好了一切準備，只待盛宴降臨。
與此同時，在相距并不算過于遙遠的灰色地帶火車站內(nèi)。
在趕來途中，遇上了被釋放的博軍俘虜，還有因為敵人的“看押疏忽”而偷偷溜走、逃跑成功的雇傭兵俘虜們后。
得知了車站內(nèi)已經(jīng)無人駐守，敵人全部跑路消息的博軍增援部隊，立刻快馬加鞭。
把油門踩進油箱里、生怕慢了一步，仿佛搶功一樣地急匆匆趕到了已經(jīng)無敵駐守的車站內(nèi)，緊接著開始了一通“行為藝術(shù)”表演。
“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再往中間站一點，對對，都往中間靠點，要不然鏡頭拍不上。對對，就這樣。”
沒有啥專業(yè)設備可言，就把個智能手機架在路邊搞拍攝的博軍少校，不但自己親自出鏡表演。
順帶，還叫來了自己手下一大群大頭兵，人擠人地站在一塊湊一起，各自手持長槍短炮輕武器全副武裝，看上去還有點架勢，背靠著站臺上旁的三只巨大油罐開始了現(xiàn)場表演。
“博納特將軍！這里是新編快速反應部隊艾吉特少校，在德爾德火車站向您做報告！”
“我們收復了德爾德火車站，遵照您的命令，英勇地攻占了這座被邪惡的安德羅部隊占據(jù)的戰(zhàn)略要地。”
“勇士們在此戰(zhàn)中英勇作戰(zhàn)，消滅了大量敵人。邪惡的安德羅武裝分子在戰(zhàn)斗中傷亡慘重，被迫棄守了車站，丟下大量武器裝備望風而逃。”
“我們阻止了敵人將油罐車帶離車站的企圖，還繳獲了大量敵軍武器裝備。現(xiàn)在，歸功于博納特將軍的英明指揮，我們的戰(zhàn)線得以再次前移，再次贏得了榮耀。”
“勝利屬于博納特聯(lián)合部隊，為了勝利！”
說完，一陣慷慨激昂的短暫演講，就此告一段落的博軍少校，隨即繞開面前擺放一地、充當影視道具的自家武器裝備。
轉(zhuǎn)而來到了負責拍攝短視頻的士兵跟前，親自檢查起方才拍攝的這段視頻效果如何。
一通審閱檢查后，這才在欣賞完自己的英姿之余，十分滿意地緩緩點頭。
“嗯，很好！非常好！”
“我看就這樣吧，效果不錯！立刻把這段視頻發(fā)回去，交付上級處理。我們收復了車站、立下大功，這正是博納特將軍所需要的，將軍會很滿意。”
“是，這就傳回去，長官。”
聞令不敢怠慢的博軍大頭兵立刻照做，開始拿手機往后方發(fā)回剛剛拍好的視頻。
反觀倆手叉腰的博軍少校這邊，對于自己“一舉凌厲猛攻，繳獲強敵三大罐油”這事兒，還頗為志得意滿、相當樂呵。
一罐60噸，這三罐可就是180噸油啊。
就拿當下本地油價核算一下，自己他娘的再當十年兵、剮十年的地皮收保護費，都不見得能搞到眼下戰(zhàn)爭時期的180噸油錢。
如此大的功勞，被自己給撈到手了。
這下上級回去肯定得好好獎勵自己一通，不止發(fā)勛章和獎金，還有晉升。
興許上級還會驚詫于自己的能力出眾、英勇作戰(zhàn)，深受博納特將軍賞識，為了盡早下注做投資而把女兒許配給自己，這就再添了一房美嬌妻。
這不就要錢有錢、要權(quán)有權(quán)、要女人有女人了嗎？
爽到鼻涕泡都快冒出來的感覺莫過于此。
越看面前這三大罐油是越高興欣喜的博軍少校，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升官發(fā)財和美女相擁在朝自己招手，不禁感慨著熬了這么多年可算見到出頭之日了。
也就在此時，匆匆而來的副手，卻偏偏不長眼色地匯報了一則壞消息。
“少校，那些未來科技部隊的尸體怎么辦？我按照您的要求把他們都裝車了，現(xiàn)在怎么處理？”
“.......嗯，這個嘛。”
被打擾了美好時光雖是不悅，可少校說到底也是清楚未來科技那幫“上等天兵”，是何等高高在上的。
對付這幫鼻孔朝天的殖民者后代，那可怠慢不得，再怎么不爽、看不上眼也得忍著，起碼以自己目前這個職位和境況是不敢怠慢的。
稍事思索的少校很快便給出了答復。
“這些未來科技的家伙簡直是怕死到了極點，仗打不贏就算了，連親自來為他們死難的戰(zhàn)友收尸都不敢，我們可不能學這幫家伙。”
“是，您說得對，少校，咱們的弟兄們可比那幫愛財惜命的狗東西勇敢多了，那您看接下來——”
拍馬屁得有，辦實事也得有。
知道怎么當好一個好下屬的副手還挺精明，起碼在“恭維上司，做好自己”這事上，那是真挺懂人情世故。
確實得抓緊把這事一辦的少校，也自知不能光說廢話、自我滿足。
轉(zhuǎn)而準備開口下令，讓先把尸體拉回去交給未來科技的人接手，其余事項以后再說。
卻是沒想到就在此時，在自己開口下令之前。
遠方的天空中，忽然隱隱傳來一陣不知是何物在飛的呼嘯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