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季節(jié)，賀家灣還籠罩在料峭的寒意中。賀耀宗蹲在院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顯得格外凝重。
大女兒賀鳳英在一旁默默地收拾著行李，手指不時地摩梭著妹妹發(fā)來的電報，仿佛要從字里行間觸摸到那個遙遠(yuǎn)而陌生的城市。
“爹，都收拾妥當(dāng)了！”
拾掇的差不多了，賀鳳英直起了身子，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輕聲說道：
“娃和有林去隊里開介紹信了，晌午就能回來。”
賀鳳英的丈夫叫常有林，是賀家的倒插門女婿，兩人育有一個兒子，今年有八九歲了，叫常瑞，一家人日子過得分外和諧，在賀家這么些年，兩口子從未拌過嘴。
賀家也不是仗勢欺人的性子，從未苛待過常有林這個上門女婿。哪怕是這次的醋坊舉家搬遷，賀耀宗也事先征求了女兒女婿一家人的意見，問他們愿不愿意跟著自己一起走。得到同意后，這才一同上路。
賀耀宗輕嗯了一聲，目光投向院子里那口，用了大半輩子的醋缸。鋼研已經(jīng)有了些許龜裂，用鐵絲細(xì)細(xì)的箍著，就像他這具被生活壓彎的脊梁，雖然破舊，卻還在頑強(qiáng)的支撐著。
“唉，這醋缸……帶不走了！”老人喃喃道，聲音里帶著說不出的悵惘。
賀秀英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他想起母親在世時常說的那句話，賀家的根在醋缸里，如今為了奔個前程，連根都要拔了。
晌午時分，女婿常有林帶著外孫常瑞回來了。常有林是個老實(shí)巴交的莊稼漢，此刻卻也顯得格外興奮，畢竟他長這么大，出過的門最遠(yuǎn)也不過是去到柳林鎮(zhèn)。
只見他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笑著對賀耀宗說道：
“爹，介紹信開好了！隊長還說……說咱們這是趕上了好政策！”
賀耀宗接過那張蓋著紅托的紙，手指微微發(fā)抖，這張薄薄的紙，就是他們通往新生活的通行證啊。
臨行的前夜，賀家來了不少鄉(xiāng)親。這個提著一籃雞蛋，那個塞來幾張大餅，都是淳樸的心意。最讓人意外的是，已經(jīng)遠(yuǎn)嫁的賀鳳英的家人也來了，手里還提著一只撲騰的老母雞。
“耀宗哥，聽說你們要去黃原了？”
賀鳳英的大姐臉上堆著笑，聲音確實(shí)有些發(fā)虛。她在心里不住的腹誹著自己的妹妹，要不是妹妹在湖雙水村胡搞瞎搞，自家和賀耀宗一家關(guān)系怎么能僵到這個份上？現(xiàn)在現(xiàn)在惦記著緩和關(guān)系了，早干嘛去了？她陪著小心開口道：
“這點(diǎn)心意……給秀蓮捎去。就說、就說叔嬸還惦記著她呢……”
賀耀宗看著那只被捆的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老母雞，心里跟明鏡似的。他知道賀鳳英兩口子當(dāng)初把女兒誆去雙水村的所作所為，但是老實(shí)人終究說不出什么難聽話來，只是淡淡點(diǎn)了點(diǎn)頭，回道：
“費(fèi)心了。”
賀鳳英的大姐還想說些什么，卻被一旁的丈夫給拉了一下袖口。兩口子訕訕的站了會兒，終究也沒臉多待，灰溜溜的回去了。
姐夫常有林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說道：
“呸，什么東西？黃鼠狼給雞拜年！”
“你少說兩句。”
賀秀英瞪了丈夫一眼，轉(zhuǎn)過身，對著父親說道：
“爹，早點(diǎn)歇著吧，明天還得起早趕路呢。”
這一夜，賀家窯洞的燈亮到很晚。賀耀宗把釀醋的方子仔仔細(xì)細(xì)的抄了一份，藏在貼身的衣兜里。賀鳳英則是把攢了很久的布票，糧票理了又理，包在一塊洗的發(fā)白的手帕里，就連小常瑞都顯得心事重重，把自己最喜歡的彈弓塞進(jìn)了行李最底層。
一切都收拾完，躺在土炕上，賀秀英嘆了口氣，對著丈夫說道：
“我好想秀蓮，也不知道她在黃原過得怎么樣？”
常有林也是思緒萬千，他沉默了片刻，對著妻子回道：
“小妹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人，當(dāng)初她說的話，現(xiàn)在還真是辦到了。”
賀秀蓮十八九歲的時候，身體就已經(jīng)完全發(fā)育了起來，心里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成家的念頭。但是本村和周圍村莊，她認(rèn)識的小伙子卻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
倒不是她的眼光高，尋思著攀高枝，那時還沒和葉晨一起學(xué)習(xí)的賀秀蓮，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那就是沒文化，不可能找一個吃官飯的人。就算是那樣的人，看上了她，她也不會嫁過去，因為兩人的地位懸殊，又說不到一塊，純粹是活遭罪。
那段時間倒是有不少人家托媒婆上門給她提親事，但是那些人他一個都看不上。家里人也都發(fā)現(xiàn)了少女的煩惱，拐彎抹角的查問她的心思，她干脆很直接的回道：周圍就沒她看上的男人。
當(dāng)時姐夫常有林因為這件事，還跟賀秀蓮開玩笑來著：
“那到外地去給你瞅個女婿！”
賀秀蓮當(dāng)時的回答，執(zhí)拗中帶著一絲認(rèn)真：
“只要有合心的，山南海北我都愿意去。爸爸，暫時有你們照顧，等將來條件好了，我再把他接走……”
當(dāng)時家里人都沒把這句話當(dāng)成一回事，可是卻沒想到變成了現(xiàn)實(shí)。然而姐夫常有林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命運(yùn)的齒輪發(fā)生了變動，沒能在父親身邊盡孝這件事，會是賀秀蓮一輩子的遺憾……
天剛蒙蒙亮?xí)r，賀家一行人踏著晨霧出發(fā)了。驢車吱嘎吱嘎的駛過村口的黃土路，來到村口時，賀耀宗突然叫停了車。他跳下車，捧起一杯黃土，用布包好，小心翼翼的揣在懷里。
“帶把土，免得水土不服。”老人如是說道，眼睛卻望著生活了一輩子的賀家灣，久久沒有離開。
火車站的喧囂，讓一輩子沒出過遠(yuǎn)門的賀家人無所適從。常有林緊張地攥著車票，生怕給弄丟了；賀秀英緊緊牽著兒子的手，眼睛不住地四下張望；就連一向沉穩(wěn)的賀耀宗都有些慌亂，差點(diǎn)把裝土的布包當(dāng)成車票遞給檢票員。
“嗚——”
綠皮火車噴著白汽進(jìn)站了，震耳的汽笛聲嚇得常瑞直往母親身后躲，賀秀英看著這個鋼鐵巨獸，突然有些腿軟，對著父親問道：
“爹，這……能坐人嗎？”
賀耀東沒說話，只是用力挺直了腰桿。他是這個家里的主心骨，哪怕是心里再慌，臉上也不能露怯。
車廂里擠滿了人，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賀家人好不容易找到座位，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塞進(jìn)行李架。火車開動時，賀秀英突然捂住嘴，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咋了嘛？哭啥？”常有林小聲問道。
“我想起秀蓮了……”
賀秀英的聲音哽咽著，稍微平復(fù)了一下情緒，說道：
“那個賀鳳英真的是不當(dāng)人，別看她名字里就和我差了一個，真是壞的流膿，當(dāng)初居然惦記著把秀蓮騙去雙水村，什么狗東西啊？要不是妹夫陪著她去了，秀蓮一個人坐火車，心里得多害怕啊……”
聽著大女兒的話，賀耀宗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沉默不語。但他攥著土布包的手，卻又緊了幾分，可以看出心里的不平靜。
旅途比想象中更難熬，大人倒是還好些，但是對于孩子來說卻是太遭罪了。常瑞暈車吐了好幾次，賀秀英忙著照顧著兒子，自己也難受的臉色發(fā)白。
常有林試著和鄰座搭話，卻因為濃重的晉西口音鬧了不少笑話。只有賀耀宗始終端坐著，偶爾抿一口自帶的水，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夜里，車廂里漸漸安靜了下來。賀鳳英靠著丈夫的肩膀打盹，常瑞蜷縮在座位上睡著了。賀耀宗卻毫無睡意，借著車上昏暗的燈光，他又掏出了那張釀醋方子，默默的看著。
“老哥，這是啥寶貝啊？”鄰座一個干部模樣的人好奇的問道。
賀耀宗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中的方子遞了過去，然后說道：
“吃飯的手藝。”
那人接過去看了看，驚訝的挑了挑眉毛，開口道：
“這是……老陳醋的方子？您這醋在靖西很有名吧？”
聽到那位略帶夸贊的話語，賀耀宗臉上露出笑容，難得的多說了幾句：
“祖上傳下來的，賀家灣的醋，在我們柳河鎮(zhèn)也是有名號的。”
“難怪了！現(xiàn)在政策放寬了，您老這手藝今后可就是金疙瘩呀！”那人肅然起敬道。
陌生人的這句話像是一道光，突然照亮了賀耀宗心中的迷霧。他想起女婿電報里說的“個體經(jīng)濟(jì)”，一直緊繃的臉上終于發(fā)自內(nèi)心的露出了些許笑意……
第三天的清晨，火車終于抵達(dá)黃原站。賀家人拖著疲憊的身軀，隨著人流擠出車廂。站臺上，賀秀蓮一眼就看見了親，激動得又跳又招手：
“爹！姐！姐夫！這邊！”
葉晨快步走到跟前，接過岳父手中的行李，笑著打量著一家人，然后說道：
“爸，路上辛苦了吧？常瑞都長這么高了！”
賀秀英看著妹妹紅潤的臉龐，再看看妹夫體貼的模樣，一路上的疲憊頓時煙消云散。她拉著賀秀蓮的手，眼眶微紅的說道：
“秀蓮啊，你真是……你真是遇上了好人家了……”
賀孝忠此時的注意力卻是在站臺上人來人往的目光中，畢竟他們這一家子，穿著打補(bǔ)丁的土布衣裳，提著五花八門的行李，與這座城市顯得格格不入。老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覺得不能給女兒女婿丟人。
葉晨顯然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diǎn)，他叫來了兩輛三輪車，先把一家人連帶著行李送到招待所安頓。然后他陪著姐夫和老丈人以及小外甥，賀秀蓮陪著大姐，大家找了個國營浴池泡了澡。
洗去了一路的風(fēng)塵，賀家人換上了整潔的衣裳。雖然料子仍是樸素的棉布，但是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常瑞小臉洗得紅撲撲的，他好奇地拽著母親的衣角，眼睛不住打量著醫(yī)院家屬樓整齊的樓道。
葉晨領(lǐng)著眾人走上三樓，還沒等敲門，門就從里面打開了。葉母系著圍裙，臉上堆滿了笑容，說道：
“可算到了！快請進(jìn)，路上辛苦了吧？”
葉父也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邊還拿著鍋鏟，笑著對賀耀宗說道：
“親家公，一路可還順利？”
親家的熱情讓賀耀宗沒有想到，他有些拘謹(jǐn)?shù)拇炅舜晔郑氐溃?/p>
“順利，順利。勞你們費(fèi)心……”
“這說的什么話！”
葉母連忙把眾人讓進(jìn)屋內(nèi)，開口招呼道：
“都是一家人，快進(jìn)來坐！”
賀家一行人走進(jìn)客廳，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明亮的日光燈下，客廳收拾的干干凈凈，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滿了各色菜肴。
紅燒肉冒著熱氣，清蒸魚撒著蔥絲，還有幾樣，他們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炒。最讓常瑞眼睛發(fā)直的是中間那盤金黃色的炸春卷，他長這么大，還沒見過這么精致的吃食。
“這……這也太破費(fèi)了……”賀秀英手足無措地站著，生怕自己不小心弄臟了這潔凈的房間。
葉母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著拉著她坐下，然后說道：
“秀英快坐！聽說你們要來，你叔特意請了假，從昨天就開始忙活準(zhǔn)備呢！”
葉父此時端出了最后一盆壓軸的雞湯，爽朗的笑著說道：
“親家公嘗嘗，這可是我最擅長的拿手菜，醫(yī)院食堂的老師傅做的都不一定如我！”
賀耀宗看著這滿桌的菜肴，喉頭有些發(fā)緊。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人這樣隆重的招待。常有林更是緊張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一個勁兒的扯著身上那件略顯緊繃的新衣裳。
“都別站著呀，姐，帶常瑞坐這邊，爸，您老上座。”賀秀蓮笑著在一旁招呼著。
葉辰體貼的為岳父斟上了一杯白酒，然后說道：
“爸，怕您喝不慣西鳳酒，我特意托人在供銷社買了瓶汾酒，您嘗嘗！”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luò)起來。葉父是個健談的人，他沒太聊自己的相關(guān)職業(yè)，只是陪著賀家人聊著一些市井趣聞，總能找到賀家人也能接得上的話題。
當(dāng)說到賀耀宗釀醋的手藝時，他眼前一亮，笑著說道：
“親家公，這手藝可是寶貝啊！現(xiàn)在政策漸漸放寬了，街上已經(jīng)能看到不少個體戶了。你們這醋坊開起來，準(zhǔn)保會紅火！”
賀耀宗臉上也泛起了紅光，剛進(jìn)門時的拘謹(jǐn)早就已經(jīng)放下了，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都是祖?zhèn)鞯氖炙嚒褪遣恢莱抢锶顺圆怀缘脩T我們鄉(xiāng)下的味道！”
“城里人咋了？小晨不也在何家灣生活了那么多年嘛，它不止一次跟我們念叨賀家醋好吃，大家肯定都愛吃！”
葉母幫著夾了塊紅燒肉，放到賀耀宗碗里，然后繼續(xù)說道：
“老葉他們醫(yī)院好些大夫就愛這口，我們學(xué)校的很多老師也是無醋不歡，總是托人從晉西往這邊帶醋呢！”
小常瑞一開始還有些拘謹(jǐn)，但是很快就被香噴噴的飯菜吸引了注意力。葉母特意給他夾了個大雞腿，小孩子吃的滿嘴流油，逗得大人們直笑。
賀秀英看著自家妹妹在婆家過得如魚得水的模樣，心里的最后一點(diǎn)擔(dān)憂也放下了。她悄悄對丈夫說道：
“有林，你看秀蓮，比在家時還水靈呢。”
常有林憨厚的笑著點(diǎn)頭，嘴里夸贊道：
“秀蓮是個有眼光的女子，妹夫也是靠譜的！”
飯后，葉母端出了水果和瓜子，大家圍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葉父還拿出了一張黃原市地圖，鋪在了茶幾上，指給賀耀宗看：
“親家公你看，這幾個地方我都去打聽過了，租金合適，交通也方便。等生意做大了，手頭寬裕下來，咱們到時候再琢磨著把鋪?zhàn)咏o買下來！”
賀耀宗也戴上了老花鏡，仔細(xì)地聽著親家講解。兩個老人頭挨著頭，一個說一個聽，時不時的還討論幾句，葉父儼然已經(jīng)把醋坊的事當(dāng)成了自家的事。
葉晨這邊給眾人添上茶，然后開口道：
“爸，姐，你們就安心住下。這幾天我先帶你們熟悉熟悉環(huán)境，等找到合適的店面，咱們就張羅起來。”
賀秀蓮已經(jīng)帶著姐姐和外甥進(jìn)了臥室，拿出了幾件衣裳，然后說道：
“姐，這是我給你和常瑞買的，成立現(xiàn)在時興穿這個……”
賀秀英摸著那件嶄新的的確涼襯衫，眼眶又紅了，有些哽咽著說道：
“這得花多少錢啊？”
賀秀蓮握住大姐的手，輕輕抱了抱她，然后說道：
“姐，跟我你還客氣啥？我五歲時咱媽就走了，是你和爸把我拉扯大的，在我這里，你就和親媽沒啥區(qū)別。等醋坊開起來，咱們今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夜色漸深，窗外亮起萬家燈火。賀耀宗站在陽臺邊，望著樓下街道上穿梭的人和車，突然對身邊的葉父說道：
“親家，給你們添麻煩了。”
葉父不在意的笑了笑，抱了抱他的肩膀，回道：
“老哥，說這話就見外了。咱們現(xiàn)在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賀耀宗默默從懷里掏出那個土布包，輕輕打開，讓故鄉(xiāng)的黃土灑落在陽臺的花盆里。
“這是？”岳父有些詫異。
賀耀宗笑了笑，語氣卻格外的堅定：
“再把家鄉(xiāng)土，免得水土不服。不過往后，我們賀家就在黃原扎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