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哈城的天空依舊是灰蒙蒙的，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仿佛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葉晨如往常一樣，驅(qū)車來到警察廳特務科。
車子剛駛?cè)氪笤海€沒停穩(wěn)，他就敏銳地注意到，從主樓側(cè)后方通往地下審訊室的那個偏僻出口處，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雜役，正費力地抬著一個用破草席卷著的、明顯是人形的長條物體，匆匆走向停在旁邊的一輛帶篷的運尸車。
草席沒有蓋嚴，一角滑落，露出一只蒼白僵硬、沾滿污漬和可疑暗紅色痕跡的腳。空氣里，似乎隱約飄來一絲淡淡的、尚未散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是昨天那個在審訊中內(nèi)臟破裂的交通員，看來，他終究沒能挺過高彬那“高效率”的酷刑，沒能看到新一天的太陽。
葉晨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具被隨意卷起、即將被送往城外亂葬崗草草掩埋的尸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樣的場景，在這棟樓里并不罕見。他只是緩緩停好車，推門下來，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步履沉穩(wěn)地朝主樓大門走去。
剛踏上臺階，正好遇見高彬從樓里走出來。高彬的臉色比天色還要陰沉，眼袋浮腫，眼睛里布滿血絲，顯然昨晚在地下審訊室耗了大半夜，心情極其糟糕。
他手里夾著一支煙，看到葉晨，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科長，早。”
葉晨主動開口，語氣平常，“看您臉色，昨晚辛苦了。審訊……有進展嗎？”
高彬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重重地吐出一團濃霧，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飄散。
他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和戾氣：
“媽的，兩個小兔崽子，嘴比死鴨子還硬！那個男的，斷了胳膊，疼得冷汗直冒，愣是一個字不說！
那個女的，就知道哭，問什么都搖頭，嚇都快嚇傻了，把她的門牙都拔了，跟個滿嘴漏風的老太太似的，結果屁用沒有！”
高彬狠狠將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仿佛碾的是那兩個不合作的年輕人。
“那個交通員，倒是個硬骨頭，可惜……不經(jīng)打，昨晚后半夜就斷了氣，屁都沒問出來！”
葉晨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和一絲對“敵人頑固”的理解，附和道：
“這些被洗了腦的年輕人，有時候比老油條還難對付。那……科長，接下來打算怎么處理這兩個人？一直這么關著審，也不是辦法。”
高彬三角眼里寒光一閃，語氣森然：
“審？還審個屁！我看他們是鐵了心要當‘烈士’了！年前！年前必須把這倆不知死活的東西處理掉！留著也是浪費糧食，看著還鬧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正好，也給那些還在暗中活動的‘反滿抗鈤’分子提個醒，跟皇軍作對，只有死路一條！”
高彬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惱羞成怒后的殺意。顯然，連續(xù)審訊無果，還搭上了一個抓來的“舌頭”，讓他倍感挫敗和憤怒，急于用“處決”來挽回顏面，發(fā)泄怒火。
同時這也是一種“止損”——既然榨不出油水，那就干脆毀掉，免得夜長夢多。
葉晨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依舊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科長決定就好，需要我這邊配合什么，您隨時吩咐。”
高彬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
“不用你管了。我讓魯明去辦。你忙你的去吧。”
說完，他不再看葉晨，大步朝著自己的斯蒂龐克轎車走去，顯然是要出去處理別的事務，或者只是單純不想再待在這個讓他憋氣的地方。
葉晨目送高彬的車離開，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年前處理……時間很緊了。高彬的殺心已起，留給他的操作窗口，越來越小，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轉(zhuǎn)身走進陰冷的大樓，沿著熟悉的走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樓道里依舊彌漫著那股特有的、混合著陳舊紙張、劣質(zhì)煙草和隱隱血腥氣的味道。幾個匆匆走過的下屬看到他，都趕緊立正問好，葉晨只是微微頷首。
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葉晨的腳步卻微微一頓。
辦公室里，除了他熟悉的陳設，還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嶄新警察制服、身姿挺拔、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警察，正背對著門口，似乎在看墻上的哈爾濱地圖。
聽到開門聲，他立刻轉(zhuǎn)過身來，動作干凈利落，臉上帶著一種刻意訓練過的、標準而恭敬的表情，“啪”地一個立正，抬手敬禮，聲音洪亮：
“報告長官！警尉補任長春，向您報到！”
葉晨虛瞇了一下眼睛，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任長春……這個名字他當然有印象。在原劇情的記憶碎片中，這是一個能力不俗、心思活絡、野心勃勃的家伙。
他是高彬從下面某個警察分局特意挑選出來的“精干人員”，名義上是補充到特務科行動隊，協(xié)助工作，實則……就是高彬安插到他身邊的又一雙眼睛，又一個監(jiān)視者，甚至可能是關鍵時刻的“釘子”。
而且，這個任長春的“命”似乎很硬。原世界里，高彬為了向抗聯(lián)內(nèi)部滲透，曾派他執(zhí)行過極其危險的任務，在那種幾乎是十死無生的環(huán)境下，他居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還給自己搏出了一些“功勞”和生存空間。
這說明他不僅有能力，更有運氣，或者……有某種特殊的求生本能和狠勁。
不過，葉晨同樣記得，這個任長春并非無懈可擊。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好色，而且膽大包天。
他對自己名義上的“長官夫人”顧秋妍，存有不軌之心。在原劇情中，通過魯明等人刻意散布的關于顧秋妍“耐不住寂寞”、“行為放浪”的謠言。
任長春信以為真，總想著在顧秋妍面前表現(xiàn)，尋找機會接近，甚至幻想著一親芳澤。這種僭越和愚蠢的欲望，最終也成了他取死之道的一部分。
葉晨心中冷笑，臉上卻沒什么表情，只是緩緩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后坐下，將大衣掛好，這才抬起眼，看向依舊保持著敬禮姿勢、但眼神里已經(jīng)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的任長春。
葉晨沒有讓他“稍息”，也沒有回應他的敬禮，而是用一種極其緩慢、帶著明顯質(zhì)疑和壓迫感的語氣，沉沉地問道：
“你……是怎么進來的？”
任長春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葉晨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他連忙放下手，身體站得筆直，臉上努力維持著恭敬，回答道：
“報告長官，是……是門口的保衛(wèi)讓我進來的。他說您還沒到，讓我先在辦公室里等您。”
“門口的保衛(wèi)？”
葉晨重復了一遍，語氣更冷：
“誰給他的權力，讓一個我不認識、也沒有預約的人，隨意進入我的辦公室？”
任長春臉上的恭敬有些掛不住了，額頭微微見汗：
“這……長官，我……我是今天剛來報到的，可能……可能保衛(wèi)以為……”
“以為？”
葉晨打斷他，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特務科是什么地方？是菜市場嗎？什么阿貓阿狗，打個招呼就能進長官的辦公室？
保衛(wèi)的職責是什么？是看門，是盤查，是確保無關人員不得隨意進出核心辦公區(qū)域！連這點規(guī)矩都不懂，我看他這個保衛(wèi)也不用干了！”
葉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任長春被訓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垂下了頭，不敢再辯解。
葉晨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這才仿佛壓下了些許火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依舊帶著審視：
“行了，既然是來報到的，說說吧，高科長把你分到哪個部門了？對工作有什么想法？”
任長春如蒙大赦，趕緊抬起頭，臉上重新堆起那種刻意表現(xiàn)出的積極和渴望：
“報告長官！高科長讓我……聽從您的安排。我……我希望能跟在長官您身邊，多學習，多鍛煉，為長官分憂，為皇軍效力！”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抬舉了葉晨（“聽從您的安排”），又表達了自己的“上進心”（“跟在您身邊學習”），聽起來無懈可擊。若是一般上司，或許會滿意這樣的表態(tài)。
但葉晨只是從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哂笑的、了然的神情。
他身體向后靠進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語氣隨意地說道：
“跟在我身邊？我這兒廟小，恐怕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他頓了頓，看著任長春臉上瞬間閃過的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繼續(xù)道：
“這樣吧，你先去找魯明魯股長報到。他是行動隊的老資格了，經(jīng)驗豐富，手底下也缺人。你先跟著他，熟悉熟悉科里的情況，學學規(guī)矩。”
這等于直接把任長春這枚“釘子”踢回了高彬最信任的嫡系手下那里。既表明了不接招、不信任的態(tài)度，也把皮球踢了回去——人是你高彬安排的，具體怎么用，還是讓你的心腹去管吧。
任長春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到葉晨那副不容置疑的冷淡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有些不甘地應道：
“是……長官。我……我這就去找魯股長。”
他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等等。”葉晨突然又開口叫住了他。
任長春立刻停步，轉(zhuǎn)過身，眼中又燃起一絲希望。
葉晨卻只是看著他，語氣平淡地吩咐道：
“出去的時候，順便告訴門口那個讓你進來的保衛(wèi)一聲。讓他收拾東西，去外面守大門。從今天起，樓內(nèi)的保衛(wèi)工作，不需要他負責了。”
任長春心里“咯噔”一下。這……這是要處理那個保衛(wèi)？就因為放自己進來了？這分明是……殺雞儆猴！是在敲打他任長春！是在告訴他，這里誰說了算，什么規(guī)矩不能壞！
“長官，這……保衛(wèi)他也是按照慣例……”任長春下意識地想替那個無辜的保衛(wèi)（其實也是間接為自己）辯解一句。
“慣例？”
葉晨抬了抬眼皮，目光銳利如刀：
“在我這里，沒有這種‘慣例’。我的辦公室，不是什么人都能隨便進的。
今天他能放你進來，明天是不是就能放刺客進來？這種連基本警惕性和規(guī)矩都不懂的人，留在樓內(nèi)，是隱患。照我說的辦！”
葉晨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任長春被噎得啞口無言，臉上青白交加，心中又驚又怒，卻不敢再頂撞，只能低下頭，應了聲：
“是……我明白了。”
任長春轉(zhuǎn)過身，快步離開了葉晨的辦公室，腳步顯得有些倉促和狼狽，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
葉晨看著緊閉的房門，眼神深邃。他當然知道任長春是高彬的手筆，也清楚處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保衛(wèi)，并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什么。但他就是要這么做！就是要敲山震虎！
他要讓高彬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對他安排的“眼睛”，自己會毫不猶豫地擋回去，甚至反過來敲打！
也要讓任長春這種野心勃勃、卻又不自量力的家伙明白，特務科這一畝三分地，水深得很，一二把手之間的暗流和規(guī)矩，不是他一個剛來的、自以為是的“警尉補”能夠隨意摻和甚至利用的！
想往上爬？可以，但得先看清楚形勢，擺正自己的位置！
至于那個倒霉的保衛(wèi)……不過是這場無聲較量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罷了。在這個地方，站錯隊，或者僅僅是不夠機靈，都可能付出代價。
葉晨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但心思已經(jīng)飛到了別處。高彬的殺意，任長春的出現(xiàn)，都意味著時間更加緊迫，局面也更加復雜。
他必須立刻與老魏取得聯(lián)系，確認老邱和劉瑛那邊的“準備”情況，同時，也要開始構思，如何利用高彬“年前處決”的決定，來實施那個大膽的“移花接木”計劃。
桌上的電話靜靜地躺著，窗外的天空，依舊陰沉。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博弈，正在這看似平靜的警察廳大樓內(nèi)，悄然拉開序幕。而葉晨，必須在這場博弈中，同時扮演好“周乙”和“執(zhí)棋者”的雙重角色。
在辦公室處理了幾件無關緊要的公文，又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樓內(nèi)的氣氛。
隱約能感覺到一種因為高彬即將“年前處理”人犯而帶來的、混雜著緊張、興奮和某種嗜血意味的躁動。葉晨看了看表，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辦公室，沿著略顯昏暗的樓梯，朝著警察廳大樓更深處、也更陰森的地下一層走去。
越往下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發(fā)潮濕陰冷，混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滲入墻壁和地磚深處的陳舊血腥味、霉味、消毒水味，以及……絕望的氣息。
這里是特務科的審訊區(qū)和臨時羈押室，哈城無數(shù)抗日志士和普通百姓的噩夢之地。
走廊兩側(cè)是一扇扇厚重的鐵門，上面只有一個巴掌大小的、帶著柵欄的窺視窗。
大部分門都緊閉著，寂靜無聲，只有個別幾扇門后，隱約傳來壓抑的呻吟或鐵鏈拖曳的微響，在死寂的空氣中更添恐怖。
守衛(wèi)的警察認識葉晨，見到他下來，連忙立正敬禮。葉晨隨意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聲張。
他先走到了關押張平鈞的那間牢房門前，透過冰冷的鐵柵欄望進去，里面空間狹小，只有一張光板木床和一個散發(fā)著惡臭的便桶。
張平鈞蜷縮在冰冷的墻角，身上只蓋著一件單薄的、染著血跡的破棉被。
他的右臂依舊不自然地吊著，臉色比昨天在火車上看到的更加慘白灰敗，嘴唇干裂，額頭上、臉頰上、嘴角邊，都布滿了新的淤青和傷口，有些已經(jīng)結痂，有些還在滲著血絲。
他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即便在昏睡或半昏迷中，身體也時不時因為疼痛而抽搐一下。
葉晨靜靜地站在門外，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一寸寸地掃過張平鈞臉上的每一處傷痕。
左眉骨上方那道新鮮的、皮肉翻卷的豁口；右臉頰那片不規(guī)則的、深紫色的淤腫；鼻梁上橫著的一道暗紅色的血痂；干裂下唇中央破裂的傷口；還有太陽穴附近幾處細小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刮擦留下的痕跡……
葉晨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刻意去看張平鈞的眼睛，只是專注地、冷靜地“記錄”著。
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在此刻被發(fā)揮到極致。每一個傷口的形狀、顏色、位置、新舊程度，都被他清晰地刻入腦海，如同繪制一幅精確的地圖。
觀察了大約兩分鐘，葉晨默默轉(zhuǎn)身，走向隔壁關押園園的牢房。透過柵欄，他看到園園的狀況同樣糟糕，甚至更加令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