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縣上下官吏的俸米，從即日起全部折色發(fā)銀。”
“諸位...”
端坐海水朝日圖下的李斌，語氣有些低沉。
時事的艱難，有些出乎了李斌的想象。
看眼前的發(fā)展態(tài)勢，莫說是預備年底大饑時的流民嘯聚問題了。就是眼下，好像都不好過...
哪怕縣衙如今還算有錢，哪怕就此停下發(fā)展煤業(yè)的腳步...
哦不，煤業(yè)也不能停！
以往年的生活經(jīng)驗，還有后世的科學研究，如厄爾尼諾-拉尼娜的轉(zhuǎn)換效應等等來看：若是夏季高溫高熱、天氣大旱，則冬季大概率都會比往常年景更顯酷寒。
煤、大量的煤炭，這種平價、廉價的燃料，依然是想要妥善處理好這年底大災的關鍵一環(huán)。
痛苦地揉著眉心，李斌暫時放下煤炭方向的思緒，緩緩道：
“時事艱難，本縣不克扣爾等的俸米，但本官希望。爾等領到銀錢后，莫要著急備糧、買糧...”
“而今已到七月，距離秋收不過月余的功夫。京中糧商米鋪，或多或少都已經(jīng)察覺到今歲的秋收，或許會不如人意。”
“如今，京中糧價尚算穩(wěn)定。但在本官眼里，這種穩(wěn)定很是脆弱，爾等若是一領到銀子，便一股腦涌入米店糧鋪，大肆哄搶。”
“這糧價的脆弱穩(wěn)定，便會如那花瓶般，觸地即碎。到時，京師恐慌、朝野震蕩。無論是本官，還是爾等，都扛不起這個責任。”
“諸位...”
“莫怪本官心狠，楊杰！”
李斌忽然點名，喊出那由楊用介紹進宛平縣衙的衙役班頭的名字。
在后者應聲出列后，李斌直言不諱地威脅起宛平縣衙上下人等：
“從即日起，你率本部快壯，巡視京師各大米店糧鋪。本官只有一個要求，給本官盯死各個糧鋪、米店。”
“凡有我宛平縣衙上下官吏，膽敢一次性購米超過五斗，或月購米超過兩石者。一律緝拿，下至各司大使、上至縣丞主簿，乃至本官在內(nèi)。”
“凡有人敢犯此律，應拿盡拿！”
“爾等拿人，若怕報復，本官替爾等出頭；若爾等不敢拿人，那本官便親自拿你是問。”
“是！老爺，杰領命。”
快壯拿人，責任李斌背；快壯不敢拿，則李斌拿快壯...
這一套不講道理的連坐法一出，徹底將縣衙內(nèi)的壓抑推向了頂峰。
便是有那個別，對李斌如此霸道地限制行為有所不滿，亦不敢在此時炸刺。反正，在有些滑吏看來，大不了自己不在宛平買，自己跑大興去買就是了時...
李斌再次補充道：
“楊杰，此番巡視，范圍包括大興縣。毛知縣，還有東城兵馬司、東城察院那邊，本官都知會過了。”
“他們都是本官的老熟人，不會為難爾等的。若遇拒捕逃逸者，你們也可以請大興、請東城兵馬司協(xié)助抓捕。”
嗯？！
居然能去大興的地盤上抓人？！
包括楊杰在內(nèi)，所有人聞言都是一愣。隨后，一股緊迫的危機感，涌上了所有人的心頭。
便是原本還對李斌，這次大刀闊斧的動作，有所遲疑的杜峰，此時也不再猶豫。起身出言，附和起李斌：
“李知縣所言，乃本縣堂官決策。某身為宛平縣丞，在此眾目睽睽之下，立誓：若某犯本縣哄抬糧價之戒律，任何人都可以將本官當場緝拿。私糧充公、送某入衙問罪。”
“縣丞高義！本官在此謝過了。”
杜峰的忽然表態(tài)，換來了李斌的一絲好感。在點頭致謝后，李斌的話還沒完。
這大明啊，不止天災...
還有人禍！
“兵房、吏房。從即日起，吏房調(diào)能吏10員，暫度戶房協(xié)理。會同戶房干員，下鄉(xiāng)理田，核定遠近之田，一應數(shù)數(shù)，需三次甄別核對。”
“其一，戶房清理；其二，稽查復驗；其三，呈堂備案。”
“若稽查查核錯漏，如本為近田，卻被記為遠田者；本為遠田，卻記為近田者，或數(shù)數(shù)不符者等。一經(jīng)查實，辦員下獄問責；”
“若稽查核驗無誤，上報后，被本官...或杜丞、劉主簿等人查出不妥。本官不問戶房辦員，誰稽核的，誰自己去縣牢報道...”
“是，吾等領命！”
第二道堪比于謙于少保當年那“后隊斬前隊”般的連坐法出來后，眾人臉上不見驚訝。
有的，只有肅穆...
“兵房，點發(fā)各鄉(xiāng)坊民壯。確保從即日起，至來年秋收。每鄉(xiāng)每日，有二十民壯常駐。”
“這二十人，互結(jié)連理，相互作保。目的只有一個，若鄉(xiāng)中有不公事，百姓可尋人告發(fā)。”
“民告者，由民壯護送來衙，本官親理。”
“凡有私下借貸，不過本縣戶房核驗者，可告！”
“凡有陰陽借貸，私下約定者，可告！”
“凡有借糧之利，超過年息二分者，可告！”
“凡有爭水搶水，禍亂取水之序者...拿！若情況危急，必要時，可立斬當場。”
“立斬當場”四字落地，堂內(nèi)空氣已經(jīng)壓得所有人都喘不上氣來。
在這死刑復核權(quán)，由皇帝親掌的年代，一旦真發(fā)生了死人之事...
“老爺，民壯持刀，恐生禍端...”
冰冷到令人窒息的高壓，也壓得兵房書辦，宛如那受驚小獸。就是想要勸誡，底氣也肉眼可見的虛浮。
“禍端？”
一連兩道，哦不，其實是三道連坐法都已經(jīng)祭出。
李斌還管得了那什么禍端？
只見李斌嘴角一勾，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一般，無不嘲弄地說道：
“爭水出了人命、浪費了水，年底再多餓死幾個無辜百姓，那才是真禍端！”
“去年京西鄉(xiāng)因搶渠水，兩村械斗死了三人。這架閣庫上的存檔，爾等都忘了？”
李斌起身，踱步堂中。
在斥責完這兵房書辦的猶豫后，李斌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話有道理。
為防民壯亂來，李斌補充道：
“給民壯的刀，只許開半刃，且需刻上編號，每日卯時領、酉時收。”
“若傷了人，憑編號查究；若丟了刀，鄉(xiāng)老與里正一同受罰。”
“二十人互保，一人犯事，十九人連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