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玄素和張月鹿來到永安宮，出示箓牒，辦理了相關(guān)手續(xù)之后，順利入住。

　　道門內(nèi)部自然品級分明，張月鹿住的是四品祭酒道士的上房，雖然不是獨棟院子，但是客廳、書房、臥房一應(yīng)俱全。齊玄素只能享受七品道士的待遇，就只有一件臥房，臥房中配備了一桌一椅，可以用來寫字。

　　齊玄素見天色還早，便去了張月鹿的居處。永安宮的道士知道兩人是結(jié)伴同行，雖然給兩人安排的規(guī)格不同，但住處卻相去不遠。

　　張月鹿亦未寢，正在書房中看書，聽到齊玄素叩門，起身開門，讓他進來。

　　早先時候，也就是去西域之前，齊玄素還覺得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太好，如今已經(jīng)是十分隨意。

　　齊玄素大模大樣地坐到書案對面的椅子上，看了眼倒扣在書案上的書的封皮：“魔……道……劍宗，是最新的話本嗎？”

　　“算不上最近的話本，是去年的老書了。”張月鹿道，“我買了好些時日，只是一直沒時間去看，便放在須彌物中吃灰，大概講了一個劍修大宗師因為魔女而墜入魔道的故事。”

　　齊玄素問道：“劍修是什么修？”

　　“大概就是一種只用劍的人，總是能越境而戰(zhàn)，后天殺先天，先天殺天人，天人殺長生。”張月鹿解釋道。

　　齊玄素又問道：“那有沒有刀修、槍修、火銃修？”

　　“沒有。”張月鹿白了他一眼。

　　齊玄素道：“如果有，我要做火銃修，一銃糜爛數(shù)十里，比飛劍千里斬人頭可要霸氣。”

　　“安心做你的散人吧。”張月鹿笑道。

　　齊玄素不再玩笑，提議道：“既然閑著無事，又暫時不睡，玩兩把牌吧。”

　　張月鹿收起話本，從須彌物中取出玄圣牌，放在書案上，抹成一個扇形：“要不要彩頭？”

　　“一個太平錢。”齊玄素現(xiàn)在頗有些財大氣粗的感覺。

　　“可以。”張月鹿抽出一套古仙牌。

　　齊玄素為了穩(wěn)妥起見，還是選擇了道門牌。

　　兩人剛玩了三把，齊玄素靠著道門牌小賺一個太平錢，就聽到有人在外面敲門。

　　齊玄素起身前去開門，外面的人正是安排兩人入住的永安宮主事，他見到齊玄素后，先是怔了一下，看到桌上的玄圣牌之后，立時了然：“兩位也喜歡玄圣牌，長夜漫漫，的確是打發(fā)時間的好玩意。”

　　玄圣牌幾乎只在道門內(nèi)部流行，道門之外還是圍棋、象棋、葉子牌。

　　齊玄素問道：“唐主事，有事？”

　　這位唐主事名叫唐永德，出身蜀中唐家。

　　唐永德一拍額頭：“有事，當(dāng)然有事。既然齊執(zhí)事也在這里，那就再好不過了，眼下有一件事需要張副堂主和齊執(zhí)事出手相助。”

　　“什么事情？”張月鹿起身問道。

　　唐永德道：“剛剛發(fā)生了一起命案，我懷疑是隱秘結(jié)社的妖人作案，正好兩位都是天罡堂出身，對付這些妖人應(yīng)該很有經(jīng)驗，所以我冒昧請求兩位能夠出手破案。”

　　張月鹿臉色有些凝重，收起桌上的玄圣牌，直接道：“帶我們?nèi)ガF(xiàn)場。”

　　唐永德應(yīng)了一聲，走在前面。張月鹿與齊玄素各自拿起自己的斗篷，跟在后面。

　　發(fā)生命案的地方，并不在永安宮中，也難怪張月鹿沒有察覺到絲毫的異常。三人出了永安宮，登上一輛馬車。

　　在去往案發(fā)現(xiàn)場的途中，張月鹿順帶問了下案情：“這個案子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

　　唐永德回答道：“發(fā)現(xiàn)尸體的時候剛好是酉時正。”

　　一天有十二個時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按照西大陸的計時方法，兩個小時為一個時辰，子時對應(yīng)二十三時到一時，丑時對應(yīng)一時到三時，以此類推，酉時對應(yīng)十七時到十九時。

　　在以前的時候，十二個時辰被細分為百刻，每個時辰分到八刻，總共九十六刻，又余四刻。將這四刻作二百四十分，每個時辰又得二十分為小刻。

　　故而一個時辰有八大刻和二小刻，分別是：上半時的四大刻：初、初一、初二、初三，小刻：初四。下半時的四大刻：正、正一、正二、正三，小刻：正四。

　　按照西大陸計時，每刻十四分二十四秒。

　　不過因為百刻計時太過繁瑣，如今道門已經(jīng)精簡為九十六刻，每刻十五分整，去掉小刻，每個時辰八刻，也就是初、初一、初二、初三、正、正一、正二、末。

　　酉時正也就是十八點整。

　　張月鹿打開懷表看了一眼，天機堂的懷表自然是東方的十二時辰九十六刻樣式，而非西方的二十四時樣式。

　　現(xiàn)在是酉時末，已經(jīng)過去了將近半個時辰。不過從發(fā)現(xiàn)死者到求助于他們二人，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也不能說拖沓。

　　張月鹿又問道：“死者是什么身份？”

　　“他叫梅森，不是我們道門中人，而是一位長年往來于白帝城的客商，與道門的關(guān)系頗為密切。”唐永德斟酌著說道。

　　齊玄素拍了拍額頭，輕聲道：“市舶堂、商人，該不會又與太平錢或者某樣大宗貨物有關(guān)吧？”

　　唐永德苦笑一聲，卻沒有反駁。顯然他也有這樣的猜測，畢竟涉及到錢，殺人的動機可就太多太多了。

　　張月鹿再問道：“涉及到此事的都有哪些人？”

　　唐永德回答道：“除了我們永安宮的兩位執(zhí)事之外，就是一些其他客商，有梅森的同鄉(xiāng)，也有一些朋友故交。”

　　說到這兒，唐永德變得遲疑起來：“張副堂主應(yīng)該知道，這些商人不是我們道門中人，沒有那么多戒律規(guī)矩，所以到了晚上便要找些樂子，正好城中有座行院……”

　　所謂行院，就是風(fēng)月場所，只是與尋常的青樓勾欄等煙花之地不同，行院一般占地極大，幾乎與官員富商的府邸無異，其內(nèi)別有一番洞天，庭院深深，幽靜雅致，女子多是姿色姣好，不乏花魁人物，更有精通文墨音律的清倌人，除了一眾娼戶女子之外，另有樂工、裁縫、工匠、仆役，使人身在其中足不出戶，卻應(yīng)有盡有，故而許多富家公子才會在其中流連忘返，甚至是敗盡了家產(chǎn)。

　　行院內(nèi)部又被分成無數(shù)個獨棟小院，許多權(quán)貴人物都會在此梳攏一個粉頭，包下一座獨棟小院，倒不全是為了女色享受，算是鬧中取靜，避世修養(yǎng)。

　　張月鹿出身北辰堂，下意識地質(zhì)問道：“既然是去行院找樂子，那兩個道門執(zhí)事又是在怎么回事？”

　　唐永德支支吾吾，半天也沒有說話。

　　張月鹿見此情狀，哪里還不明白，不過此時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說道：“人死在了行院里面，又是如何斷定死于妖人之手？”

　　唐永德有些尷尬，吞吞吐吐道：“因為、因為，這位富商是在……做那事的時候沒的。”

　　張月鹿還沒反應(yīng)過來，齊玄素已經(jīng)脫口而出：“馬上風(fēng)？”

　　唐永德點了點頭。

　　所謂“馬上風(fēng)”，又叫“房事猝死”、“脫癥”。

　　“房中術(shù)”言道：“房中之事，可以延年壽益壽，亦可以殺人。譬之水火，知其用者可以養(yǎng)生，不知其用者立死。婦人月事之時，行魚水之歡，最易得是病。男女皆可得之，而多見于男。馬上風(fēng)，馬下風(fēng)，風(fēng)風(fēng)奪命。”

　　張月鹿臉色有些僵硬。

　　唐永德道：“此癥多因房事無節(jié)、縱欲過度、氣陽虛脫、醫(yī)治不及時導(dǎo)致死亡。不過這位富商最近忙于生意，已經(jīng)一個多月未近女色，而且體魄強健，有后天之人的抱丹修為，如何也談不上房事無節(jié)、縱欲過度、氣陽虛脫，所以才顯得蹊蹺。”

　　齊玄素點了點頭，陷入沉思之中。

　　馬車緩緩?fù)Ｏ拢朴赖滤f的這家行院距離永安宮距離不遠不近，位于白帝城的西南角上，雖然在夜色之中無法一覽全貌，但連綿成片的火紅燈火照亮了小半個夜空，讓齊玄素吃了一驚，難怪叫“行院”，果然不是那種只有一棟主樓的普通青樓可比，壓根就是一座府邸改建而來。

　　在唐永德的引領(lǐng)下，三人沒有走正門，而是從一處偏門進了行院——一是為了不引人注目，二是這道門距離案發(fā)地點最近。

　　三人穿廊過堂，七曲八折后，來到一處獨棟院子。

　　剛一進門，映入眼簾的是花木扶疏，草木青青，清幽之氣撲面而來，完全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煙花之氣，倒更像是某位名士的別院偏居。

　　齊玄素還是第一次來，不由暗暗咋舌，這哪里還是煙花場所。

　　不過此時院中已經(jīng)站了好些靈官，個個披甲執(zhí)銳，封鎖了此地，沒有唐永德的許可，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見三人進來，靈官們紛紛行禮。

　　唐永德解釋道：“白帝城不歸朝廷統(tǒng)屬，所以沒有青鸞衛(wèi)，只有我們道門的靈官。”

　　張月鹿點了點頭，往正堂走去。

　　正堂內(nèi)燈火通明，溫暖如春，齊玄素一眼望去，除了幾名身著鶴氅的道士，就是十幾個富商打扮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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