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突然召開的這個區(qū)委常委擴大會議，江振邦是有些疑惑的。
按常理推斷，方煦晨光著屁股拎著賬本，把天大的窟窿捅到了省委巡視組的眼皮底下，友誼賓館大堂里人多眼雜，這塊遮羞布早被扯得連絲都不剩。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的區(qū)委一把手，此刻的廖世昌和王滿金早該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托關系、找門路，想盡一切辦法向上層求一條生路。
把班子成員全都圈在會議室里開會，此舉有違常理。
這種做法堵不住悠悠眾口，反而會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讓影響進一步擴大。
直到免提聽筒里傳來會議現(xiàn)場嘈雜的動靜，江振邦的動作才停住。
他明白了。
這個會的玄機，全落在這個“擴大”上。
參會的不單是大西區(qū)區(qū)委班子成員，奉陽市委副書記張立本親自到場坐鎮(zhèn)。
“同志們，把手機關一下，現(xiàn)在開始開會。”
電話揚聲器里傳出廖世昌的嗓音。這聲音四平八穩(wěn)，挑不出半點慌亂，甚至稱得上鎮(zhèn)定自若。
他沒有繞彎子，開場便直接通報了早上發(fā)生在友誼賓館的方煦晨事件。
但這套說辭，顯然經過了精心雕琢。
“今天上午發(fā)生了一起突發(fā)情況。物資局局長方煦晨，近期工作壓力過大，加之個人作風和財務問題面臨組織核查，心理防線崩潰，出現(xiàn)了嚴重的精神失常反應。”
廖世昌在麥克風前字正腔圓，咬字極重，“該同志采取了極端的行為，跑到巡視組駐地尋釁滋事，企圖對抗組織審查。這起事件性質惡劣，影響極壞。區(qū)委已與市公安局對接，對其采取了強制醫(yī)療與看管措施……”
輕飄飄的幾句話，一盆臟水潑得干干凈凈。一場官場反貪大戲，硬生生被定性成了精神病人的荒誕鬧劇。
稍作停頓，廖世昌調高了音量，語調帶上了幾分恭敬：“今天，市委張副書記百忙之中蒞臨大西區(qū)，為我們把關定向。有請張書記做重要指示。”
“啪啪啪。”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掌聲，音量控制得剛剛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張立本清了清嗓子，聲音順著跨越千里的電話線傳到魔都，帶著常年身居高位養(yǎng)成的壓迫感。
“大西區(qū)的同志們，我今天來，心情很沉重啊。”
張立本放慢語速，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與會者的神經末梢，“當前大西區(qū)正處于國企改革的攻堅期，東搬西建戰(zhàn)略剛剛起步。越是這種關鍵節(jié)點，越考驗我們干部的政治定力。”
“方煦晨的問題，組織上自然會調查清楚。但我要強調的是，大西區(qū)是一個整體。區(qū)委班子、區(qū)政府班子，是一盤棋。”
“必須維護班子內部的絕對團結和統(tǒng)一。遇到問題，首先想的應該是如何解決問題，而不是互相拆臺、看笑話。”
“周學軍書記明確指示，市委對大西區(qū)的情況是掌握的。個別野心家、陰謀家，不要打錯了算盤。企圖借機生事、搞亂大局以謀取私利的人，趁早打消這個念頭。這種行為，市委絕不姑息，絕不輕饒……”
江振邦心中了然，張立本此行的目的再明確不過。
其一，奉陽市委不想讓方煦晨的丑聞繼續(xù)向上蔓延，火燒連營，想要控制事態(tài)，張立本是親自下來給大西區(qū)班子戴上緊箍咒。
其二，市委已經看出了大西區(qū)內部有人在趁機興風作浪，推波助瀾，張立本也是來下達最后通牒的：你們哪個常委要是再敢私下遞刀子，市委絕對會重拳出擊！
流程按部就班地往下走。張立本點名大西區(qū)所有常委和副區(qū)長依次表態(tài)，講講對這次事件的看法。
常務副區(qū)長趙國梁率先開口，一通長篇大論，堅決擁護市委決定，堅決維護班子團結，不痛不癢卻挑不出毛病。
紀委書記丁寶文則表示將嚴格按照法定程序配合上級調查，絕不越雷池一步。
輪到電話參會的江振邦，他也說了些“擁護市委決定，維護區(qū)委團結”之類的片湯話。
冗長的會議宣告散場。
張立本沒有急著離開，而是來到了組織部長孫亞平、自已這個心腹愛將的辦公室。
孫亞平進門時，順手將實木房門推死，還檢查了一下鎖扣，這才對坐在張立本側面。
“你們大西區(qū)不得了啊，頻頻出大新聞。”張立本端起茶杯，半開玩笑地起了個頭。
他說的新聞，一個是今天方煦晨光著屁股去巡視組駐地，另一個則是今年三月八日發(fā)生在區(qū)里的那起持槍搶劫殺人大案，全都是震動全省的惡性事件。
孫亞平嗨的一聲笑了：“大哥你也知道，大西區(qū)的情況一直很復雜！”
張立本嗯了一聲，又問：“江振邦來了之后，情況是不是更復雜了？”
孫亞平笑：“您料事如神！”
微微一頓，孫亞平大著膽子試探：“會前，您和廖書記、王區(qū)長聊過吧？兩位主官現(xiàn)在狀態(tài)如何？”
張立本端著茶杯，笑而不語。
孫亞平索性開門見山：“我的大哥啊，市委對廖書記和王區(qū)長到底是個什么態(tài)度？您得跟說一聲！”
“方煦晨那一大盒賬本全交到省紀委手里了，這案子后續(xù)怎么收場……不瞞你說，我本來心里是有底的。大西區(qū)亂成這樣，這兩個主官肯定待不下去了。但你今天這一來，這番敲打……難道都鬧出這么大丑聞了，市委還要保他們？”
孫亞平一邊說著話，一邊掏出煙來張立本點上。
張立本吸了一口后，笑著搖頭：“你怎么看出來是保呢？”
孫亞平嘴角上翹。
“現(xiàn)在人已經到省里了，市里不會過問。”
張立本語調平緩：“周書記只是為了大局穩(wěn)定著想，所以才讓我過來通知你們適可而止，就此打住。”
聽到這話，孫亞平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喜色也掩蓋不住：“所以他們倆都會被調走？”
張立本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感慨萬千的長嘆一聲：“涇溪石險人兢慎，終歲不聞傾覆人。卻是平流無石處，時時聞說有沉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