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百官朝賀，是彰顯皇權的重要儀式。
宮女及女官是不能跟隨參加的，她們的活動范圍，被嚴格限制在內廷東西六宮中。
奉天殿是皇帝處理政務、舉行大典的公共場合，即外廷。
內外廷之間有明確的制度分隔，未經(jīng)特許，絕不能隨意跨越。
金玉貝不能跟隨參加百官朝賀，但這并不代表她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閑，反而忙得飛起。
因為這日除了百官朝賀，還有皇后錦寧宮中的椒房宴，之后還有個皇家家宴。
朱尚食昨日就特特打過招呼，還封了個大紅包給自已。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她好歹還兼了個尚食局侍膳身份，自然要回去看顧一下。
牛馬自有牛馬的大補湯，想到遠超于平日三倍的收入，也算“薪滿意足”了。
她將皇帝大典后要換的盤領窄袖的龍紋常服取出。
又將儀式結束，需要收納袞冕的盒子擺在榻旁，確保康裕帝回來后能即刻卸下沉重的禮服。
并交待小喜子掐著點去尚食局，將山藥牛乳羹拿過來。
康裕帝早上吃得少，折騰兩個時辰應當腹中饑渴了。
“玉貝姑姑，還有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們去做。您一直忙到現(xiàn)在，還沒喘上口氣的，連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個兒除夕的！”
濃眉大眼的柳枝見忙得和陀螺似的金御侍，上前開口。
櫻桃小嘴的柳葉也湊上來開了口。
“是啊，玉貝姑姑，大年初一您得換五品女官服，奴婢伺候您去聽竹閣喝點水，換套衣服吧。”
柳枝、柳葉兩個，是皇帝上個月讓禮部擇選出來的，平日多在聽竹閣內，聽從金玉貝的吩咐。
聽兩人又是一口一個“玉貝姑姑”，一個一個“您”，金玉貝有些臉皮發(fā)燙。
權勢軟人骨。
自打這兩個姑娘到了她身邊，金玉貝覺的自已被腐蝕了，居然很快就習慣了她們的伺候。
“怎么又用起了敬語，不是讓你們跟著小喜子一樣，喚御侍姐姐嗎！”
柳枝搖頭，“玉貝姑姑，喜子公公跟您幾個月了，哪里是奴婢能比的，怎可逾矩，和公公一樣喚姐姐！”
金玉貝領著兩人朝聽竹閣走，一路上內侍們見了，都停下腳躬身，恭恭敬敬打招呼。
“玉貝姑姑，新歲安好！”
金玉貝含笑點頭，“新歲安好，午后得空了都去直房吃發(fā)財糕！”
這一路過去，這么不停重復著，金玉貝就覺嗓子眼快冒煙。
進了聽竹閣，金玉貝才問二人。
“可是小喜子說了什么！”
聽她這么一問，兩個丫頭慌忙擺手，齊齊開口。
“不是，不是，喜子公公很是和善。
是奴婢們覺的，規(guī)矩還是要守的。
咱們壞了規(guī)矩，落到外頭人眼里，便成了姑姑的不是。
姑姑待奴婢的好，奴婢們心里清清楚楚。
可越是這樣，奴婢越不能沒了尊卑，叫人平白嚼了舌根去。”
兩個丫頭比自已大了一歲，漲紅著臉，一臉慌亂。
金玉貝心里嘆氣，也罷，就隨她們吧，否則兩人反而不自在。
她帶上些調皮，拉了拉柳枝，柳葉。
“好啦！我呀，就是聽了一腦門子姑姑，覺的自已都被叫老了，依你們就是。
快沖點梨膏水我喝，渴壞了！”
“誒！”兩個姑娘臉上這才帶起笑，一個去取衣服，一個去倒水。
能參加皇后的椒房宴的，一是后宮妃嬪，二是宗親女眷，三是皇后擇邀的命婦。
擇邀，也就證明被邀之人都是皇后重視之人，不可謂不榮耀。
就像今日，被傳召的三位，分別是英國公夫人，皇后母親魏公國夫人，以及皇后特邀的禮部右侍郎汪大人之妻王氏。
錦寧宮暖閣炭火燒得正旺，英國公夫人在皇后下首，左側席位上坐定。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暗紋錦緞朝服，領口和袖口滾著一圈玄狐毛，低調華貴。
頭上也沒戴過多飾物，一支赤金點翠如意釵斜插在鬢邊，耳墜是一對翡翠水滴。
溫潤的綠色與月白色朝服相映，顯得沉靜大氣。
王氏抬眼，目光又掃過斜對面，皇后下首左側的魏國公夫人，目光頓了頓。
魏國公夫人穿了件深紫色的貢緞朝服，料子雖華貴卻毫無紋樣。
鬢邊珠翠不少，但整個人看上還是平淡乏味，讓人提不起看第二眼的興致。
這樣子吧，美其名曰“端莊”，實則死板。
王氏端起茶盞，目光又從魏國公夫人滑向皇后，心里暗嘆。
這對母女，真是掛金綴銀也改不了骨子里的那種……按部就班的沉悶氣度。
英國公夫人四十五六歲，身材稍圓潤，氣色又好，看起來比同歲的魏國公夫人年輕了六七歲。
她適時回應著皇后和幾位妃嬪，偶爾說幾句調皮話調動著現(xiàn)場的氣氛，心中卻覺無趣、心累。
大年初一，皇后和魏國公夫人及一眾后宮，穿得就像不會動的神像，半點活氣都沒有，真叫她多待一刻都厭煩。
怪不得！怪不得聽聞，陛下這兩年都不翻牌子了。
就這？！換誰誰有興致。
互相應付著又說了幾句，皇后覺察出有些冷場，不由看向王氏開口。
“侍郎夫人，說起來，本宮還要感謝你呢。
你推薦的那位民女，的確調理好了二殿下的身子，如今佑寧頑皮得很！”
眾人本也納悶，這位三品侍郎的夫人，怎么能被請到宮中參加椒房宴。
聽皇后這么一說，這才恍然大悟。
容貴人嘴快，開口道：
“呀，那位原是這位夫人舉薦進宮的！
可不得了，她如今做了五品女官，在皇上御前侍候。
若見了夫人，這位金御侍當真要好好感謝夫人?！?/p>
王氏只知當初自已舉薦的道臺府丫鬟，之后一直未被趕出過宮，卻不知她得了如此大的造化。
那小丫頭居然到了御前，還有了品階。
她心中駭然之余，自然而然地聯(lián)想到，莫非那小賤人爬了龍床，那自已還怎么收拾她。
想到這，她的臉色怪異。
“不敢不敢，臣婦不過推薦了下，萬不敢居功！”
魏國公夫人一聽王氏之言，皺起了眉頭，眉間的川字紋如刀刻一般，她不屑道。
“一個宮婢，居然也能入了陛下的眼？皇后娘娘，您要多加管束，莫讓人壞了后宮的禮制?！?/p>
還沒等皇后回答，英國公夫人就淺笑一聲開了口。
“魏國公夫人言重了，能將二皇子的身體調理好也是本事。
我家國公爺說，皇上近來氣色也好了不少，連宮中的房太醫(yī)都說，這位女官極善膳食調理之道。
想來，這位是個妙人！臣婦倒想見上一見。”
王氏眼角余光看向上首的皇后，見皇后的臉色已經(jīng)涼了下來，立馬接口。
“兩位國公夫人，不過是一個宮婢，也是皇后寬容，給了她機會，那丫頭也不過如此。”
正這時，外頭宮女來報。
“皇后娘娘，康寧殿的金御侍帶著尚食局新做的幾種點心過來了?！?/p>
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皇后聽了，心里那叫一個堵得慌，大庭廣眾之下卻只能點頭。
沒過多久，門口就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忽然，殿門處的簾幕被輕輕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