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裊裊，月朗風(fēng)清。
面遮薄紗的妙齡少女倚坐高閣，如同被圈養(yǎng)的金絲雀。
大紅燈籠在鼎沸人聲中搖曳不止，映照出的暗影蕩漾、扭曲、而又交疊錯亂。
“岳姑娘！”
“好！”
“讓岳姑娘摘去面紗！”
“……”
遼都的夜晚并不寧靜，反倒有種紙醉金迷的癡亂。
趙慶和曉怡靠在一處屋檐上，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那些爭鬧的凡俗百姓。
梁羽已經(jīng)離開了這里，徑直去往深宮——他要做的事已經(jīng)做完了，只等著血子試煉之后與趙慶簡單交接便好。
周曉怡美眸閃爍，纖手中拿著一張女子沐浴的草圖。
這是她隨手從長街上摸來的，此刻正在認(rèn)真琢磨畫師的工筆。
趙慶則是攬著小姨怔怔出神。
遠(yuǎn)處搖曳的燈火，面如冠玉的書生，輕捏絲帕的姑娘們，爭相高喊的慕客……在他眼中越發(fā)朦朧。
他的神識感知到了腳下房屋中熟睡的嬰童，感知到了正在翻墻越院的竊賊。
點著油燈算賬的婦人，倚在門后默默剔骨的伙計，書生的折扇中有銀針藏匿，岳思盈的薄紗下朱唇如玉。
俠士的闊袍之內(nèi)寶劍含鋒，老鴇向酒水中加著霜粉……
錯綜雜亂而又井然有序。
一切都顯得那么的不真實，就如同自己即將成為永寧第八血子。
不需要經(jīng)歷廝殺爭斗，不需要與人勾心斗角，只是走在別人鋪好的路上，便可直達(dá)彼岸。
直到此刻，他依舊對這一日的經(jīng)歷感到匪夷所思。
但又覺得十分合理。
以后不用守在松山郡了，松山坊每年幾萬靈石的分潤，即將變成百萬之多。
姝月不用參加考核了，血子擁有另外調(diào)用血衣傳承的權(quán)力。
司禾想要借助精血琢磨血衣的神通，以后也能輕易取到了。
這些日子肝的劍訣熟練度，好像暫時也用不上了。
血子晉升之事，出乎意料的順利，順利到讓他不敢相信。
可事實就在眼前……如果這不是自己在做夢的話。
小姨緩緩折上了手中草畫，輕笑道：“怔著做什么，看那姓岳的生的白凈，想要帶回楚國？”
趙慶捏了捏她的纖腰：“只是覺得有些夢幻。”
女子美眸微凝，低嘆道：“浮生本就一場大夢。”
下一刻，她美眸輕挑橫斜：“是不是在松山坊隨意漫步，才覺得真實？”
趙慶稍加思索，好像還真是這樣。
難道是因為自己窮慣了，不太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地位和機(jī)緣？
小姨翻身趴在他身上，纖足踢動青瓦發(fā)出聲響。
一雙美眸中秋波流轉(zhuǎn)，輕盈的鼻息撲在臉上略感瘙癢。
與趙慶對視良久后，她才輕啟朱唇：“是否覺得自己踏在云端，一腳深一腳淺的走著，不知下一步能否踩實。”
趙慶微微頷首，輕撫曉怡發(fā)絲。
“嗯，空中樓閣，夢幻泡影。”
女子美眸含笑：“那這空中樓閣，你要不要？”
要啊！為什么不要！？
趙慶輕笑道：“我是雜役出身，難免有種窮人乍富的錯覺。”
“呵！”
小姨揶揄道：“你還沒富呢！”
“這些日子咱們便還在松山守著，安心修行，等血子試煉結(jié)束之后便踏實些了。”
趙慶思索沉吟：“此行如此順利，會不會與氣運庇護(hù)有關(guān)？”
小姨深以為然的點頭：“等姝月接受了血典傳承，咱們一家便都是血衣弟子了……到時候運氣應(yīng)該會更好。”
兩人靠在房檐上看著朦朧燈火，隨意交談著。
“以后可以常來遼國，幫司禾收攏更多的香客。”
“搬家倒是不用了，松山坊便挺舒適的。”
“不過可以回壽云山住些日子，丹霞搬去了南澤郡，程岳在離國閉關(guān)，那邊倒是沒有什么修士了。”
“嗯……血子試煉后帶你們?nèi)ルx國絕塵谷如何？”
……
驚蟄宴第三日。
趙慶和小姨又到了血神殿深處的庭院中。
這次是孟雪找他……
余暉脈脈，灑落斑駁光影，庭院中僅有他們?nèi)恕?/p>
這位永寧第六血子看上去十分年輕，長發(fā)隨意披散著，一縷青絲自額前垂落，遮擋了半抹淡眉。
水墨法袍上有薄玉點綴，緊束的銀絲紋帶勾勒出柳腰，使其看上去更多了幾分英姿。
當(dāng)然，趙慶并沒有將這位孟師姐當(dāng)做什么丹心俠女，再怎么說一個元嬰修士也活了幾百年，已經(jīng)不能單從外貌分辨性格了。
活得久經(jīng)歷得也多，看上去是個二八少女，實則已經(jīng)是個老怪物……甚至心思都無法琢磨。
“你想死？”司禾冷幽幽的聲音回蕩在神魂之中。
趙慶：……
咳，我不是說你。
孟雪目光在趙慶與小姨身上流轉(zhuǎn)不定，嬌笑著摘下了皓腕上的玉鐲，拉過小姨給她戴了上去。
“算是新奇玩意兒，與儲物戒功效相同。”
小姨盈盈屈身，低聲道謝。
平日里清冷的相門嫡女，此刻也成了一個乖巧后輩，態(tài)度極為懇切端正。
雖說在血神峰上大家都喊師姐，可總也是個元嬰境的女修，正常修士沒人會真拿她當(dāng)師姐。
趙慶神情平和，欣賞著小姨罕見的淑女姿態(tài)。
對于孟雪贈送玉鐲一事，他倒是沒有太過意外。
一個能儲物的鐲子……也不算神異稀奇，只是永寧州沒有。
經(jīng)常來驚蟄宴的修士都知道，這位孟師姐財大氣粗，經(jīng)常會送一些東西給師弟師妹……包括驚蟄宴的彩頭，也是她從其他州屬的商坊調(diào)配購買的。
孟雪真正打量周曉怡的手腕，輕笑道：“還挺配你這身衣裳。”
而后她又幫小姨梳理耳畔青絲，小姨也只能乖乖的配合。
片刻之后，這位元嬰境的女修取出了一枚精巧玉瓶，其中有一滴血珠散發(fā)著妖異紅芒。
趙慶和小姨眸光瞬凝，他們一家對這東西還算熟悉。
這便是血衣一脈的傳承精血！
服食之后可自行調(diào)動血氣歸攏心脈，再接受血典傳承……便是一個合格的血衣弟子。
孟雪隨手拋出玉瓶，趙慶趕忙以神識相接。
只聽女子輕聲道：“莫要濫用，給你妻子服食便好，血神峰也沒有太多。”
趙慶鄭重點頭：“趙慶明白利害。”
“嗯。”
孟雪平靜的應(yīng)了一聲。
而后又一改正經(jīng)姿態(tài)，嬌笑道：“龐師兄沒有言明，但血神峰已經(jīng)收到了傳訊。”
“血子試煉兩年之內(nèi)便會開啟，屆時你便可真正成為永寧血子。”
趙慶認(rèn)真答道：“梁羽師兄已經(jīng)與我講述過了。”
“好。”
“以后你可隨意來血神峰，有不解之處可與我傳訊。”孟雪又將一枚傳訊玉拋出。
感嘆道：“等血子試煉之后，你我便可通過血玉傳訊了，眼下還是使用傳訊玉。”
玉京弟子的令牌，是能夠傳訊的。
不過尋常弟子只能接收消息，不能發(fā)送……
趙慶保持沉默，只是點頭。
對于這個孟師姐，他找不到太多的共同語言，即便是有……也不好顯得太過隨意——畢竟境界差距在中間擺著，而且又不熟。
不過這孟雪卻沒有覺得生分，很是自然的與兩人交談著。
“這兩年的血子分潤還不能給你，否則梁羽該暗地里罵我了。”她螓首側(cè)傾，以手腕支撐著，如此笑道。
趙慶繼續(xù)點頭，如同一個靦腆的白臉小書生，看的小姨都不自覺的勾起了嘴角。
即便趙慶身負(fù)青龍印記，但他什么都沒有做，在松山當(dāng)駐守時也差不多是吃空餉，現(xiàn)在又得了這么多好處……
饒是他臉皮不薄，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至于這兩年的血子分潤，自然該是給那位梁羽師兄，畢竟人家才是血子，自己想要上位還得等一段時間。
“你怎么不說話？”孟雪突然問道。
趙慶稍加斟酌：“我怕打斷師姐的思路。”
孟雪：？
她上下審視這個未來的新血子，突然覺得他好像也沒有那么靦腆。
“這樣，眼下有件事與你商議，你看看應(yīng)該怎么處理。”
跟我商議？
趙慶稍稍挑眉，以示自己打起了精神。
“嗯……”女子輕聲道：“咱們永寧有筑基境血衣弟子八十五人，都會參加血子試煉。”
“雖說其中志在血子之人不多，但應(yīng)該也有一些。”
“而你直晉血子，這些人便沒有了絲毫機(jī)會。”
“你看是不是應(yīng)該……給血子試煉中添些奇珍資源，以做補(bǔ)償？”
不能是讓我出錢吧！？
趙慶低聲道：“這些事師姐決定便好。”
“嗯！？”
孟雪美眸掃過趙慶，又看了小姨一眼：“你身負(fù)青龍刻印之事，所知者并不算多，大家也不知你即將成為永寧血子。”
“但即為血子，便是血神峰的一員。”
“這筑基境弟子試煉之事，你也應(yīng)拿些主意才是。”
她緩緩踱步，輕聲道：“如若按照正常試煉的勉勵定額準(zhǔn)備，是否會有弟子心生怨氣？”
“畢竟咱們永寧州的試煉，比其他州屬少了唯一的血子名額。”
“師姐不是讓你負(fù)責(zé)善后，只是筑基境的事宜，本就該以第八血子的主意為準(zhǔn)。”
“師姐與龐師兄早已不屬此境，確實有些難以決策。”
趙慶聽著一個頭兩個大。
特么的那你不是應(yīng)該去問梁羽？問我干嘛？
庭院中一時尤為安靜，小姨美眸扇動，暗自思索著這位孟雪師姐的意圖。
趙慶也是陷入沉思，看著眼前眉眼含笑的師姐，只覺得她是有意捉弄自己。
良久之后，他輕聲道：“照此來說，是應(yīng)該有些補(bǔ)償，否則試煉之后會流失不少駐守。”
“嗯。”
孟雪撐著俏臉，又問道：“補(bǔ)償多少？可有數(shù)額？咱們需得提前準(zhǔn)備才行。”
“千萬靈石的資源？”
“亦或是五百萬？三百萬？”
趙慶瞬間麻了爪，這特么也是我能決定的？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師姐覺得呢？”
“我怎么知道！？我只管出錢。”
趙慶試探道：“三百萬？”
女子面露思索之色，低語道：“試煉中拔得頭籌者，給予三百萬的資源貢獻(xiàn)以作勉勵，與血子之位比起來是不是太少了些？”
趙慶：……
他轉(zhuǎn)而道：“八百萬？”
女子輕盈一笑：“會不會太多了些？”
看著孟雪促狹的眸子，趙慶沒來得感到一陣惡寒。
靈石又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讓他做這種決定實在是殺人誅心，他這輩子都沒有見過三百萬靈石湊在一起是什么樣子。
他與小姨目光交錯一瞬，肯定道：“八百萬不多。”
“師姐既然是問我的主意，我個人倒是覺得第八血子之位，價值遠(yuǎn)超八百萬資源貢獻(xiàn)。”
女子微微頷首。
“好，八百萬。”
“那就如此決定，便以駐守貢獻(xiàn)的方式給予好了。”
她像是結(jié)束了一場微不足道的閑談，甚至說話的時候還在把玩腰間的環(huán)佩。
“明年驚蟄，記得早些到血神峰。”
……
直至趙慶與小姨踏上了杏黃小舟，也依舊沒有從方才的交談中回過神來。
八百萬靈石，說話間便算是花出去了……
“她是有意提點你，即為血子，便不能將眼光拘泥一國一坊，應(yīng)以永寧血衣一脈傳承大局為重。”
小姨如此推測道。
“也可能是為了讓你提早感受一番，第八血子在永寧的話語權(quán)……好使得你不會暗中跑去其他州屬。”
這個觀點倒是得到了趙慶的深切認(rèn)同。
“應(yīng)該便是此意了。”
他摩挲著孟雪的傳訊玉，將其單獨存放在儲物戒的一角。
元嬰修士的傳訊玉，這還是他接觸過的第一枚……
“一州血子竟有這么大的權(quán)力，我倒是覺得有些不自在了。”
周曉怡輕輕咬唇。
“掌舵之人便是這般，隨意的抉擇就能夠影響其他人的前路。”
她沒再多說，靜靜站在靈舟邊緣觀望云海，白皙手腕上的玉鐲映照著血紅夕陽。
與此同時。
漣陽鎮(zhèn)的小宅院中，司禾講述著趙慶這兩日的經(jīng)歷。
她左擁右抱，對姝月說道：“那滴精血先給你用，等你筑基之后再讓趙慶給我弄一滴。”
姝月一雙明眸此刻顯得有些無神。
“這血子的權(quán)力是不是太大了些？”
“夫君不喜這般的，他會自己想很多……”
司禾輕笑道：“那孟雪純粹是捉弄趙慶，再說八百萬靈石對于一州之地根本算不了什么。”
“莫說是八百萬，即便是兩千萬，她也會欣然應(yīng)允。”
她揉動清歡發(fā)絲：“到時候讓趙慶帶你們過好日子，我也跟著沾光。”
顧清歡下意識點動螓首，而后低語道：“有沒有秘法能使得清歡與主人心念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