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里尋找這種古老的偽飛升儀式？

　　書上沒說。

　　道門的典籍也不曾記載，或許已經(jīng)遺失在時間長河之中。

　　也或許巫羅知道，李家知道，姚家也知道，可他們肯定不會告訴齊玄素。

　　等一下。

　　齊玄素忽然想到一點。李家知道，判斷依據(jù)是李家得了玄圣的傳承，有“長生石之心”，對此研究很深。姚家也知道，因為他們有大巫血脈，是正統(tǒng)巫教傳人。

　　那么同為三大家族之一的張家知不知道？

　　有些秘密，三家之中只有一家知道，這其實很正常。誰都有些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可如果三家中有兩家知道，唯有一家不知道，那就有些說不通了。

　　既然已經(jīng)有他人知曉，并非唯一，那么就算不得秘密，這兩家都沒有太多保密的動力，第三家很容易就能知曉，使其成為大家都知道的共識。

　　更為重要的一點，是張家祖先祖天師率領(lǐng)正一道覆滅了巫教，并打碎了靈山洞天。

　　如果把上古巫教看作一國，那么靈山洞天就是國都。正一道是首先攻入國都的軍隊，把里面的大巫們屠殺殆盡。其中的各種物事自然也都落到了正一道和張家的手中，若說張家不知道上古巫教的秘密，那實在說不過去。

　　由此推斷，張家必然是知道內(nèi)情的。

　　不能求助姚家，不能求助李家，能不能求助張家？

　　當然能！

　　齊玄素是張家的準女婿，張月鹿是天師欽定的張家第三代領(lǐng)袖。這些秘密，天師不可能帶到天上去，必然要告訴張月鹿的。

　　齊玄素想到此處，把書放回原處，動用丙等權(quán)限，招過那尊機關(guān)傀儡，吩咐道：“清理我的有關(guān)痕跡。”

　　機關(guān)守衛(wèi)的雙眼中閃爍著清光，十分人性地點頭道：“遵命。”

　　不過齊玄素也知道，如果地師真想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的丙等權(quán)限肯定瞞不住，這種機關(guān)傀儡一定是優(yōu)先服從更高等級的權(quán)限。

　　現(xiàn)在他嚴重懷疑不是姚裴泄密，而是這個鐵殼子泄密，說不定它的一雙眼睛就是“留影石”，把當日發(fā)生的事情都給記錄了下來，事后石大真人查閱相關(guān)記錄，這才知道了“劍秀山主禾人”的事情。

　　想到此處，齊玄素沒好氣地踢了這個大鐵塊一腳：“去吧。”

　　一個是武夫體魄，一個是鐵皮鐵骨，只聽得如同撞鐘聲響，誰也不疼。

　　機關(guān)傀儡自然不會生氣，直接轉(zhuǎn)身離去。

　　齊玄素離開天水一心樓的時候，已經(jīng)天光大亮，他干脆不回住處，直接去上課。

　　齊玄素來到教舍的時候，張月鹿已經(jīng)到了，在她身邊空了一個位置，正是給齊玄素留的。

　　雖然大家都是同窗，但除了齊玄素和張月鹿，其余人都是七代弟子，正兒八經(jīng)的年長一輩，又身居高位，是要臉面的人，道門更不提倡西洋人那種名為開放實則輕佻的作風(fēng)，所以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來橫插一腳，上演一出挑釁齊玄素的戲碼——那是年輕人愛玩的把戲。

　　到了如今，齊玄素的周圍已經(jīng)很少見到同輩同齡的年輕人了，除了道門三秀和陳劍仇，也就是李朱玉算一個，陳劍秋算一個，柯青青算一個，而且越往上越是等級森嚴，那些爭風(fēng)吃醋的戲碼，距離齊玄素已經(jīng)越來越遠。

　　真當真人這么好得罪？道門的平等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別裝外人，心里明白。

　　尤其是李天貞被齊玄素按頭羞辱之后，就更沒人敢觸霉頭了。

　　齊玄素坐下后，還有點感覺新奇。

　　當初在萬象道宮求學(xué)，一直跟莫清第這小子挨著，可沒有這么漂亮的姑娘，倒霉就倒霉在這小子身上了。

　　張月鹿小聲問道：“你昨晚真去天水一心樓了？”

　　齊玄素晃了下手里的玉牌：“石大真人特許。”

　　張月鹿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不多時后，姜大真人走了進來。

　　所有人全部起身行禮。

　　這次的學(xué)員只有區(qū)區(qū)二十個人，卻是來自各個方面，有世家出身，也有寒門出身，都是一路摸爬滾打走上來的，都有真本事，不少人存在著一定的傲慢情緒。

　　我什么沒見過？什么不懂？還用小小教習(xí)來給我上課。不過走個程序罷了。

　　所以道門直接派了平章大真人過來。

　　一下子就給壓服了。

　　什么傲慢情緒都沒有了。

　　講話也是講，講課也是講，反正都是講，大家聽著就是了，還能說什么。

　　第一天的時候，姜大真人講“論道士的修養(yǎng)”。第二天，寧掌堂講“東西方形勢報告”。第三天，石大真人講“道門今日之經(jīng)濟政要”。第四天，孫合悟講“東方世界之未來發(fā)展走向”。第五天，天師親自來講課，不過題目未定，很可能是天師即興發(fā)揮。

　　天師的授課經(jīng)驗很足，因為地師向來不參與這種事情，一般是天師和國師輪著來，如今國師出任輪值大真人，無暇分身，自然是天師來。更何況張月鹿也在這邊。

　　這就給了齊玄素機會。

　　他正想睡覺，就送來枕頭。他正想知道上古巫教的飛升之法，天師這不就來了？

　　不同于其他真人，齊玄素還是很習(xí)慣這種求學(xué)生活的，畢竟剛過去沒幾年。其他真人們就不一樣了，他們可不像齊玄素和張月鹿升得這么快，他們晉升四品祭酒道士已經(jīng)是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早就忘了，又沒了秘書和隨從，事事親力親為，各種不習(xí)慣。

　　轉(zhuǎn)眼之間，第五天到了。

　　天師駕臨萬象道宮。

　　不過天師很低調(diào)，沒有乘坐極為招搖的“應(yīng)龍”，就是一艘普通飛舟。下宮的普通學(xué)子根本不知道有這么一位大人物來到了萬象道宮。

　　天師到了之后，沒有單純講課，而是選了一個議題，讓大家自由討論。

　　這個議題是“權(quán)力”。

　　天師說：“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衿渖普叨鴱闹洳簧普叨闹Ｓ袀€西洋人說，世人面臨四種威脅。”

　　“第一種，強人對權(quán)力集中的渴望。”

　　“第二種，窮人對財富不均的怨恨。”

　　“第三種，無知之人對地上天國的向往。”

　　“第四種，沒有信仰之人隨意地把自由和放縱混為一談。”

　　“他的這番話，有點道理卻不能當作真理看待。有些是我們不認可的，比如第二條，窮人為什么不該怨恨財富不均？難道就活該窮嗎？將窮人對財富不均的不滿歸類為威脅，顯然是不合適的、不正確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最起碼這是可以討論的。還有第四條，什么叫沒有信仰之人？是必須信奉他們西洋人的那個唯一之神嗎？是不是不信就是沒有信仰？西洋人將持有其他信仰之人視作沒有信仰，這何嘗不是一種威脅？所以這也是可以討論的。”

　　“今天，我們著重討論第一條，強人對于權(quán)力集中的極度渴望。”

　　這無疑是個很敏感的話題。

　　自古以來，天無二日的思想深入人心，這就是權(quán)力的高度集中。放眼道門，五代大掌教將其推向了頂峰，又在六代大掌教時期轟然崩塌。從三師的所作所為來看，他們無疑是反對權(quán)力高度集中的，卻不得不承認，他們又都渴望著權(quán)力高度集中，只不過掌握權(quán)力的人必須是自己。

　　在眼下這個時候，即將角逐七代大掌教，這個問題應(yīng)該如何回答才是正確答案？

　　大多數(shù)真人都是公門修行的高手，當然是怎么求穩(wěn)怎么來，怎么正確怎么來，無非是老一套，權(quán)力需要制衡，權(quán)力需要關(guān)進籠子。

　　到了齊玄素發(fā)言，齊玄素也沒想明白這個問題，只能說道：“我覺得，人人期盼明君和青天大老爺?shù)默F(xiàn)狀，正是因為權(quán)力高度集中所導(dǎo)致的。掌握權(quán)力的人掌握了所有，其他人只能寄希望于掌握權(quán)力之人的明辨是非、公正廉明、能力超群來保障自己的利益。如果遇到了一個正確的人，高度集中的權(quán)力就能迸發(fā)出巨大的力量，敢教日月?lián)Q新天。可如果遇到了一個錯誤的人，立時就會萬劫不復(fù)，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如何決定誰來掌握高度集中的權(quán)力，顯然是十分關(guān)鍵且緊要的。”

　　“在這一點上，我感觸很深，王教鶴、陳書華之流是如何掌握權(quán)力的？是否意味著制衡失靈和監(jiān)督失靈？這是需要我們深思的。”

　　“我們常說要改變道門，收拾世道人心，如何改變道門，如何收拾世道人心，倒是不妨從這方面著手。”

　　這番回答還算中規(guī)中矩，天師沒有過多置評。

　　其實齊玄素猜到了天師暗指李家妄圖世襲大掌教的想法是強人對權(quán)力集中的極度渴望，可他不敢明說，那是要引火燒身的。天師也不是要公開批判李家，只當是埋下一顆種子，做個引導(dǎo)，下一手閑棋。

　　授課結(jié)束之后，齊玄素趕忙拉著張月鹿去見天師。

　　天師好不容易來一次，不會當天來當天走，明天還是天師授課，后天離開。

　　天師當然不是隨便見的，不過有張月鹿在那就另說了。

　　唐佳華見到齊玄素和張月鹿，便笑道：“老爺子正讓我去請兩位呢，你們未卜先知，先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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